高勋郑重地点了点头,张未来见状又微微一笑。
「啊,不过画得真是精妙。从远处观赏时效果绝佳,毕竟是大名鼎鼎的作品。只可惜鲜有机会入内细览。」
张未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亨利马尔索的表现手法。
自画像是他灵魂自省的结晶。
从这个角度来看,《亨利马索002》不仅刻画了被法国艺术界奉为英雄的公众形象,同时也展现了亨利马索作为普通人的一面。
尚未得见其真容。
虽不知他究竟在隐藏什么,又想展现什么,但那真挚的情感却清晰可感。
'能如此多变地表达的人实属罕见。'
尽管张未来已经发表了800多幅自画像,但每次看到亨利马尔索的自画像时,仍会被其带来的新鲜感所吸引,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
「想必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吧。」
在现代社会中迷失自我、不知何去何从的亨利马索,通过800余幅自画像展现了个人寻找身份认同的心路历程。
「真了不起。」
高勋缓缓开口。
「哪一点呢?」
"虽然只画自画像,但每次的表现手法都截然不同。"
张未来确认高勋与自己想法一致后,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被爱吧。正因为这是个缺乏安全感的时代,人们才会从马索身上寻求替代满足不是吗?"
"缺乏安全感吗?"
"嗯。话题可能有点跑偏了。"
"没关系的。"
张未来虽然觉得这个故事对小孩子来说可能难以理解,但想起高勋之前曾接受过《自由论》的经历。
她心想若是高勋的话应该能够充分理解,于是娓娓道来。
"就在几年前,无人驾驶巴士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自助服务机刚开始很多人也用不惯,现在几乎没人不会用了。"
自动驾驶服务普及后,地铁、公交等按固定路线行驶的公共交通工具,其运营模式都转为中央集中管控。
不仅如此,服务业、制造业等行业的自动化和无人化浪潮已席卷整个社会。
家庭亦是如此。
经过多次改良升级的扫地机器人,不仅能按时清扫地板,如今已进化到可以自动清空集尘盒、清洗拖布的程度。
在此过程中,人类逐渐丧失了劳动价值,茫然不知该以何为生。
那些曾经靠工作赚钱、经营生活的人们,因无法再为社会做贡献而陷入绝望,最终将自己视为毫无价值的存在。
在已经实现全自动化的施民克颜料工厂里,目睹这一切的高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前人们总说,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体面工作就是幸福。」
「是啊。」
"可是真正进了公司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整天忙着讨好上司,夜夜加班到深夜,过着这样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要那么拼命。甚至不明白上班的意义何在。虽然不用做家务时间多了,却反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高勋回想起了多年前在九必画廊工作的日子。
虽然与现在的情况不尽相同,但那时他也对整天迎合富豪们、满足他们虚荣心的日常感到厌倦。
他猜测现代人感受到的心情,或许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
"在竞争中落败的人也是个问题。毕竟能研发和维护技术的人才并不多。欧洲福利制度完善,倒不至于饿死,但总不能整天只知吃喝玩乐地活着吧。"
高勋点了点头。
若曾渴望富足人生,此刻已然美梦成真。
然而,仅仅拥有美味佳肴与舒适居所,并不能满足内心所有的渴望。
正如高勋所期望的那样,通过绘画来与人交流。
车时贤祈盼爷爷与父亲能够和解,而费迪南多冈萨雷斯则渴望构建一个充满大爱的社会。
满足了生理需求的人类,便开始渴望安稳的生活。
当生存需求得到满足后,人们便开始渴望与他人交流,努力获得周遭认可,并由此追求更好的自我。
高勋偶尔会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想当个有钱的闲人,这话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心酸。
仅仅为了生存就已拼尽全力。
"马索的作品似乎填补了那种油然而生的空虚感。看着那个人如此认真地审视自己,我不禁思索:那我呢?"
并非上班族的我。
在这个时代,我必须认真思考不工作的我究竟是谁。
在这个个人被零件化的社会里。
无论是沦为零件的人,还是连零件都当不成的个体,他们都必须比任何人都更爱自己。
否则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啊,下次能进去吗?
正在与交谈的张未来和高勋,终于迎来了他们的轮次。
获得30秒观赏机会的张未来,在前一位参观者离开后刚踏入展区就不禁发出赞叹。
'哇...'
内部呈现的是巴黎的城市全景。
那是一个充满希望之光的巴黎清晨。
亨利马尔索正在改进安特米坦并开发新纪元,他所追求的巴黎就是这般模样吗?
「真不错啊?」
张未来由衷地发出赞叹。
* * *
晚上七点整。
看完《亨利马索002》后,油管博主亚历克斯伍德激动得跳了起来。
「太疯狂了。说真的我觉得这简直疯狂。四个小时的等待完全值得。有机会的话大家一定要去看看。」
面对观众抱怨如何去欧洲的质疑,亚历克斯解释道:光是欣赏这件作品,就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体验了。
「你问里面有什么?是巴黎啊。不过并非像照片那样写实,只是将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等地标建筑以立体形式重构,让人能够辨认出来。那景象宛如旭日初升的瞬间,他说这就是他心中巴黎的模样。简直像开天辟地般壮丽。没想到他风景画也画得这么好,毕竟以前总画自画像。不,广义上说,整个巴黎全景不就是他的自画像吗?实在太震撼了。」
亚历克斯好不容易才平复激动的心情。
「最绝妙的是,起初因为太过写实,进入画中反而觉得诡异。该说是怪诞吧?但真正置身其中时,哇,瞬间就明白了。完全能体会亨利马尔索此刻的所思所想。他不是说要打破陈腐旧时代,开创新纪元吗?这幅画就是这句话的完美诠释。知道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什么吗?」
└耍我们呢?
└我们哪知道啊?
└别卖关子了快说!
眼见无法窥见画作内部,观众们怨声渐起,亚历克斯立即继续讲述。
「内侧有可以登上的台阶对吧?站到那里就会正好位于瞳孔的位置,简直绝妙。从瞳孔能映出内部景象,就像我漂浮在巴黎上空的感觉。这种体验必须亲身感受才知道,真的。」
聊天窗口弹出了关于达米安卡特的提问。
「达米安卡特的作品怎么说呢...颇具挑战性。他用蓝宝石、红宝石和钻石等宝石制作的彩绘玻璃,形态大多扭曲变形。虽然彩绘玻璃常用来表现圣经故事,但他的作品似乎试图颠覆某种既定观念,具体意图却又难以捉摸。」
└你觉得谁会赢?
└能帮忙拍照吗??是怕侵权所以不行吗?
└听说宝石是假的。
「没错。后来才知道那些宝石确实是仿制品?据说是达米安卡特亲自加工的。至于谁会赢...老实说我觉得是亨利马尔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排队等候的关系,但从排队人数就能看出差距了。」
亚历克斯按照自己的标准比较了两位艺术家。
"两位艺术家的作品都成功吸引了众人目光。高达3.8米的亨利马修肖像令人无法视而不见这种视觉冲击确实难以抗拒。而达米安卡特的4米巨作即便远观也会让人不禁驻足细看。单就第一印象而言,达米安的作品略胜一筹。虽说镶嵌的宝石只是仿品,但在灯光映照下依然璀璨夺目;相较之下,亨利马修的创作则稍显压迫感。"
亚历克斯看了看手表。
"不过仔细看完两幅作品后,我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亨利马索的作品让我更了解他了?还是惊叹?或者觉得有趣?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而达米安卡特的作品却让我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眼看结果即将公布,亚历克斯匆忙赶往了会议室。
└德米安骑士的连载一直在更新呢。
亨利的作品因为欣赏者寥寥,不是显得很吃亏吗?
「说的也是。不过只有真正进去才能见识到精髓啊。哇!快看是莎拉乔治亚。莎拉!莎拉!」
亚历克斯在发布会现场发现了美国画家莎拉乔治亚,不禁喜出望外。
他是一位备受喜爱的年轻画家,以率真而丰富的色彩运用闻名,在传统构图基础上展现出解构主义的独特描绘手法。
「艾利克斯。」
「能抽空做个采访吗?」
「当然可以。现在是在直播吗?大家好。」
└真的是莎拉乔治亚本人啊。
└天啊,你和莎拉也认识?
└怎么会屈尊来这种寒酸地方...
「说什么寒酸不寒酸的!」
艾利克斯佯装生气地开着玩笑,同时将莎拉乔治亚的身影收入镜头。
「怎么有空来鹿特丹?」
「这种盛事怎能错过。我是专程来看这场开天辟地的艺术革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