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在何处呢?'
'所谓创意,就是将截然不同的事物联系起来。当你选择缺齿的圆圈时,可曾联想到猫咪?'
我摇了摇头。
爷爷莞尔一笑,取出平板电脑。
'让我看看...应该在这里的...'
他翻找着大学授课时用的文件夹,点开关于创造力的文档后,向我招了招手。
"爷爷在大学任教时曾做过一项有趣的研究,"
"什么研究呀?"
"和你今天玩的七巧板类似。当告诉孩子们要拼出指定物品时,大多数人都会拼房子或汽车之类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
"但如果先让他们选择喜欢的形状再自由创作,拼房子和汽车的比例就会显著下降。"
"啊..."
"因为当被要求拼东西时,房子和汽车是最容易想到的模板,所以大家的作品都大同小异。"
"我好像明白了。"
这项实验采用了多种不同的测试方法。
让孩子们挑选喜欢的积木后开始创作,每个孩子都拼出了与众不同的造型。
今天像普生让孩子们做的那样,选出有趣的碎片和奇怪的碎片后,让他们拼凑出某种形状时,孩子们创造出了极具创意的造型。
「据说人脑倾向于将相似的词汇归类记忆。比如想到「家」,就会自然联想到「床」啊、「舒适」这类词语。」
「是的。」
「所以当你想到某件事时,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往往缺乏创意。」
听了爷爷这番话,确实如此。
当截然不同的概念相互关联时,我们会感到一种陌生感。
'这也是一种独特的艺术表现手法呢。名字也取得别出心裁。'
祖父向我展示了一幅奇异的画作。
无数身着大衣的男子身影被描绘于虚空之中。
「这是什么呀?」
"这是艺术家雷内马格利特的作品《戈尔孔达》。"
本该脚踏实地的人却悬浮半空,面对如此陌生的景象,我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戈贡德是什么意思呀?」
「那是印度的一个城市。据说那里曾有过钻石矿。」
「啊。」
自古以来,钻石便与黄金并列为财富的象征。
他更仔细地端详起那幅画来。
男人们都戴着考究的礼帽,穿着笔挺的大衣。
「这是什么时候创作的作品?」
「原来创作于1953年啊。」
在那个时代,这大概就是上班族最寻常的模样吧。
他将那些如雨般自天而降的男子们绘入画中,并为之命名《戈尔孔达》。
明明是典型的欧洲风情画卷,却说是印度都市,真是令人费解。
妙趣横生。
或许这正是对那些如钻石般追求财富的都市男性的写照。
这幅作品的意义不在于追寻深层含义,而更注重图像本身带来的陌生体验。
我刚说出这个想法,爷爷就点了点头。
「爷爷您认不出那些人是谁的样子,倒也有趣得很呢。」
「可不是嘛。」
人人都戴着圆顶礼帽、裹着长大衣,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在表示匿名性吗。
或许1950年代的人们也难逃被庞大资本裹挟的命运,逐渐丧失了作为个体存在的独立性。
陌生化处理。
这技法着实精妙。
* * *
1)七巧板。
在西方,这种源于唐朝的拼图游戏被称为'Tangram'。
这是一种横跨东西方、历经岁月洗礼而长盛不衰的游戏,就连拿破仑也曾为之着迷。
2)异域风情(dépaysement)
3)《戈尔孔达》,勒内马格利特,1953年,布面油画。
重生梵高 第268话
第五十章 陌路相逢(上)
勒内马格利特的作品,越是深入了解,越觉其妙不可言。
《影像的背叛》这部作品尤其如此。
明明画了一支谁看了都会赞叹的精美烟斗,却在下方标注着'这不是烟斗'的字样。
初见他时,着实令我手足无措。
我无法确定雷内马格利特是在愚弄我,还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仔细检查了烟斗是否有任何机关,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然而他绝不能就此放弃。
明明可以当作一幅怪诞之作弃之不顾,却被那陌生而奇特的画面与文字所吸引,我竟对着凝神细视了数小时之久。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
渐渐地,我开始理解雷内马格利特了。
《形象的叛逆》这个标题本身就暗含着答案。
虽然画的是烟斗,但这幅烟斗的图像终究无法成为真正的烟斗,不是么?
其实所有的画作都是如此。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所描绘的向日葵终究只是向日葵的画作,正如画作与实物永远无法等同。
这不仅意味着形态上的差异,更昭示着我眼中的向日葵永远无法成为完整的向日葵。
图像与文字永远无法完全代表实物本身。
尽管世人都将太多花卉唤作向日葵,却没有任何两株能够完全相同。
正如雷内马格利特所言:图像与文字永远无法完美承载一个实体或概念。
基于这样的思考,我们可以继续延伸思维的轨迹。
自摄影技术问世以来,单纯复制实物的绘画流派便日渐式微。
画家们自然开始探寻绘画艺术存在的意义。
勒内马格利特亦是如此。
他绘制了与实物烟斗分毫不差的画作,却宣称'这不是烟斗',以此重新定义了绘画的价值。
绘画绝非简单地将实物搬上画布,而是赋予其全新内涵的艺术创造。
这是何等精妙的解答啊。
为印证这一理念,勒内马格利特持续通过多样化的作品进行艺术实验。
其中令我特别关注的作品,是雷内马格利特1929年创作的《心弦》。
这是一幅草原与群山交相辉映的绝美风景画,平凡中见非凡,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画中有一只比山还要巨大的玻璃酒杯。
这是现实中绝对无法得见的景象。通过陌生化手法,雷内马格利特成功构建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艺术世界。
这主意简直妙不可言。
虽说如今合成技术已臻化境,单凭照片或电脑绘图也能实现这般效果。
以当时的摄影技术,恐怕很难捕捉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这确实是唯有画家才能成就的事。
这是一份能够自由挥洒画笔与颜料的工作。
与马索的约会被取消的那个周末,我完全沉浸在雷内马格利特那令人陌生的艺术世界中。
* * *
「不是说今天会晚一点到吗?」
星期一清晨。
早餐时分,爷爷问我学校是不是下课很晚。
今天下午有美术进阶课程,会比平时晚一小时左右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