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有油画颜料和画笔固然更好,但这套十二色的粗铅笔套装也着实令人兴致盎然。
虽着色稍显遗憾,但发色别具一格,且无需刀削,只需转动笔杆铅芯便会伸出,实乃便利之工具。
“…….”
科技发展竟已至如此令人惊叹之境。
不过是石墨较从前更为坚硬耐用,再添以缤纷色彩,所能描绘之物却已无穷无尽。
颜料又该当如何演变?
还能调配出何等奇妙的色彩?
这般思绪延绵不绝,愈发为未能生于当世而深感遗憾。
胸中沸腾的热情。
想要将这瑰丽世界尽收画布的渴望,逐渐化作占据这副身躯的执念。
不过七八岁光景。
这孩子本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却因莫名的缘由鸠占鹊巢,这绝非神明的本意。
即便真是如此,也不过是我渴望更尽情享受这世界的贪念所投射的幻象罢了。
“…….”
无可挑剔的豪华餐食与洁净宽敞的房间。
精美的素描本与铅笔。
健康体魄带来的幸福。
虽说是因误会而获得的关爱,但连这孩子祖父展现的温柔也包含其中。
这几日如梦似幻的时光,恐怕是神明赐予我的最后礼物。
再贪求便不合时宜的奇迹时刻。
「小勋,该吃药了。」
正思忖间,护士递来装着几粒药片的纸袋。和水吞下后,她展颜一笑。
「吃药这么勇敢呀?」
只要是这孩子需要的事,本就应该这么做。
毕竟归还身体时,可不能让孩子抱恙。
护士轻轻抚过我的发顶。
「既然饭和药都好好吃,很快就能痊愈的。还能画更多喜欢的画呢。」
「能画更多画」这句话刺痛了心扉。
「等完全好了,就真的要努力生活了吗?」
静默中,护士握住我的手背鼓励道:
「你之前真的病得太重太重了。大家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爷爷每天都来祈祷,求神明让小勋活下去。」
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听说这孩子的祖父确实竭尽了全力。
我切身感受也确实如此。
所以。
必须尽快把这具身体还回去。
* * *
「憋坏了吧?跟爷爷回家。」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终于达到出院标准。
虽然语言交流仍有障碍,但能理解的句子日渐增多,只是归还这具身体的方法依然毫无头绪。
暂且顺着'爷爷'的意思行事,想着这样对这孩子也好,便乖乖照做了。
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的。
只盼能多少减轻届时可能引发的麻烦。
「来,爷爷抱。」
虽在电视里见过几次,但'爷爷'的汽车与我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通体泛着蓝光的黑色车身锃亮如新。
真要上车时却踌躇起来,爷爷见状连忙安抚。
「别怕,不是有爷爷陪着吗?」
他哄孩子时流露的怜爱神情令人不忍拒绝,只得顺从地钻进车厢。
想起弟弟提奥曾说定要造出叫'汽车'的玩意,没成想竟以这种方式亲身体验。
「唔...」
太快了。
方才还为新奇玩意缓慢移动而惊叹,转瞬间便风驰电掣起来。
惊惶侧目,但见行人树木与楼宇皆化作模糊残影呼啸而过。
心脏几乎要蹦出胸腔。
「爷、爷爷!」
我急喊一声'爷爷',车速总算慢了下来。
车子靠路边停下了。
心脏怦怦直跳,几乎无法思考。
'小勋啊,刚才叫我什么?'
刚想平复心情,'爷爷'突然发问。这危急关头他究竟想听什么?我茫然抬头,他又追问一遍。
'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爷爷。'
“…….”
我既惊惶又困惑,正不知所措时,'爷爷'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就该叫爷爷!来,小勋,我是谁?'
'爷爷......'
'哈!哈哈哈哈!好孩子,真是我的好孙子。我就是你爷爷啊。'
爷爷突然伸手揉乱我的头发。力道大得发晕,却莫名透着股亲昵。
仅仅一个称呼就让他如此开怀,想必这些年心里没少煎熬。
汽车重新启动,不多时。
爷爷踩下刹车。
'来,下车吧。'
爷爷的宅邸相当气派。
石砌围墙高耸。
穿过铁艺大门,映入眼帘的是带精致庭院的两层洋楼。
虽比不上贵族宅邸,但任谁都能看出这是户富贵人家。
我也跟着脱鞋进了屋。
"勋儿想吃什么?爷爷都给你做。要不叫个外卖也行?"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终于不用再吃医院伙食了。对了,你喜欢披萨吗?咱们点个披萨怎么样?"
虽然发音相似,但不确定爷爷说的披萨是否就是意大利那种。
听个大概能猜出意思,但要组织完整句子还力不从心。
用双手比划着圆形问道:
"披萨?"
"对,披萨。想吃吗?"
"嗯。"
其实吃什么无所谓,既然是尝过几次的食物应该没问题。
"让我看看电话号码......勋儿你先坐那儿休息会儿。想看电视就自己开。"
要说打发时间,没有比电视更好的了。
反正无事可做,走向爷爷指的方向,只见一张气派的沙发和比病房里大得多的电视机。
然后
墙上挂着一幅画。
"啊......"
画中是位坐在沙发上的女性,油画作品。
令人叹为观止。
造型极尽简约。
不仅毫无色彩修饰,更直接使用原色的大胆手法。
堪称突破常规。
夸张的丰满与浓重粗犷的轮廓线,虽无半点立体感可言,却奇妙地构成了一幅颠覆传统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