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美极了。

　　电视机、汽车、彩色铅笔、豪华盛宴，无一能与此画相媲美。

　　看得入神，竟未察觉老人已悄然来到身旁。

　　'这幅画叫《梦》。'

　　'梦？'

　　'嗯，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画出这样的杰作？

　　'现在理解可能还为时过早。改日爷爷再慢慢教你。'

　　老人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这幅画堪称一场革命。

　　虽不知创作年代，但我敢断言它一举跨越了整个美术史。

　　'谁画的？'

　　'这个？画这幅画的人？'

　　老人颔首。

　　'毕加索。'

　　'毕加索？'

　　头一回听说这名字。

　　'对，巴勃罗毕加索。天才中的天才。'

　　巴勃罗毕加索。

　　这个名字必须牢记于心。

　　正当我沉浸在这位毕加索的《梦》中时，老人端来了他平生第一次见到的披萨。

　　本以为会是简单的玛格丽特披萨，不过是番茄酱、芝士和罗勒的搭配。

　　棕褐色的芝士层厚得近乎奢侈，切成一口大小的牛排几乎覆盖了整个披萨。

　　蘑菇、彩椒和洋葱等配菜明明已经烤熟，却依然保持着令人惊叹的新鲜色泽。

　　这般奢华的料理，真的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披萨吗？

　　来，吃吧。

　　爷爷递给我一块。

　　面对这厚重的分量和夸张的尺寸，我正犹豫该如何下口，爷爷却笑了起来。

　　哈哈哈。是要爷爷先示范吗？好吧。嗯...我吃过了。你快尝尝。

　　虽然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这份愉悦倒也不坏。

　　我咬下第一口。

　　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口腔，甚至涌入鼻腔，舌尖感受到的鲜美让全身都为之一颤。

　　这芝士究竟是如何制作的？竟能兼具这般柔韧口感和醇厚香气。

　　肉质如此柔嫩的牛排，究竟是吃什么饲料长大的？每一口都饱含肉汁。

　　这些蔬菜明明烤得恰到好处，却仍保持着爽脆口感，到底是怎样培育的？

　　可以断言，

　　人类历经137年的光阴，终将披萨提升至艺术的境界。

　　“Mi, Miracle.”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赞叹。

　　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披萨，突然发现爷爷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勋啊"

　　嚼着披萨与他四目相对。

　　"你从哪学的法语？"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爷爷眉头紧锁，实在不明白他为何要对这份奇迹般的披萨露出如此困扰的表情。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Que tu parles franais?”

　　是法语。

　　没想到这里竟有人会说法语。

　　欣喜若狂之下，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嗯，我会说。"

　　爷爷脸上顿时写满震惊。

　　"说得这么好，之前干嘛一直装哑巴！"

　　吓得我手里的披萨都掉了。

　　"啊？"

　　他又急切地追问。

　　"因为大家都听不懂啊。"

　　"听不懂？谁听不懂？"

　　"护士们...不管我说什么，她们都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虽然能交流是好事，但爷爷的法语里时不时会冒出些让人费解的词。

　　大概是随着时代变迁产生的新词汇吧。

　　即便能和精通现代法语的爷爷勉强沟通，但相隔137年的语言鸿沟，让他与其他人交流时还是障碍重重。

　　"唉。"

　　老爷子倒抽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会说韩语吗?」

　　「不会。」

　　他张着嘴时而望天时而侧目,神情愈发困惑。

　　「这帮人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突然用韩语呵斥的老爷子猛地顿住了。

　　「……是啊。在法国住了三年左右,会说法语倒也正常。不对!在家里就该教你说韩语才对!」

　　他突然又吼了起来。

　　我把刚拿起的披萨又放回桌上。

　　既然确认了能沟通,现在是时候告诉他真相了。

　　虽然对他很残忍,但我不能一直这样占据着这个孩子的身体。

　　正当我要开口时

　　爷爷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显得无比悲伤。

　　「爷爷还以为...还以为你是受刺激太大才失语的。你这臭小子。」

　　“…….”

　　"即便如此也无妨。只要活着就好。大家都说我死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这孩子...已经死了?

　　"可你瞧瞧!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能说会道!能吃能喝!画画更是出神入化!"

　　啜泣的爷爷走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

　　不知该如何是好。

　　面对重燃希望的他,实在不忍心说出我并非他真正的孙子。

　　更无法告诉他,他的亲孙子可能早已离世。

　　本该说出口的话,却化作轻抚他后背的手。

　　"爷爷..."

　　"哈哈哈!说得对!说话嘛,学学就会了!"

　　爷爷紧紧抓住我的双臂,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庞,随后又将我拥入怀中,如此反复。

　　该是有多高兴才会这样啊。

　　但人不能靠欺骗过活。

　　"好,就这样定了。跟爷爷一起生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吃的披萨上。

　　"喜欢披萨?以后天天给你买。"

　　不,不行。

　　"喜欢画是吧?虽然那些都是复制品,但想看真迹的话,奥赛美术馆也好卢浮宫也罢,带你去哪儿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