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平日联络频繁且氛围融洽,李仁浩将今日的会面视为某种信号,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是这样吗?」
「是。不是的。」
* * *
「我吃好了。」
「好,慢慢来。」
「我会的。」
用完晚餐后,我径直走向了画室。
为了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我已经连续思考了好几天,但无论如何都不容易确定。
纵使相识满天下,也难觅两段完全相同的情谊。
我深爱着祖父,但他终究无法替代父母的位置。
亨利、时贤、拉瓦尼、法布尔虽然都是我的朋友,但终究不能同时相见。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迟迟未能决定该勾勒何种关系,只能徒然地摆弄着无辜的画笔。
放空思绪,将颜料轻轻点在画布上。
今晨与祖父散步时看到的枫叶,真是美不胜收。
每当面对那被晚霞浸染的枫树绰约风姿时,内心便沉淀下难以言说的忧郁。
青翠的叶片已然成熟,离凋零之日恐已不远。
不知是否因那美丽终难长久。
细想起来,晚霞亦是如此。
远山衔日,近处枫枝横斜。
虽值黄昏时分,树影婆娑掩映,枫红确实难以尽显本色,但这些细枝末节又何足挂齿。
树影斑驳,在暗红的枫叶上投下点点光斑。
晚霞穿透而过,那色彩与枫叶并无二致。
他停下画笔,稍稍后退几步,凝神端详着画布上的作品。
不经意间将晚霞与枫叶一同绘入画中,稍加润色便是一幅佳作。
如晚霞般绚烂的红叶。
是否每日饱饮那光芒而染就赤红?抑或是在思念那已西沉的太阳?
那颗仰望太阳而逐渐与之相似的心,不正是向日葵般的赤诚吗?
正因为怀揣着这样的幻想,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格外亲密无间。
重新落座,信手挥毫。
「细想起来。」
日复一日东升西落的太阳,与年复一年染红又凋零的枫叶,各自演绎着不同的时光韵律。
我们终究不同。
若殊途同归,岂非可称同道?
这与费迪南多冈萨雷斯用双钟喻示的道理不谋而合。
人际关系真是美妙绝伦。
太阳与枫树虽相隔万里,却彼此相似。
忽然好奇太阳离我们有多远,便上网查了查。
据说地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是1亿4959万7870.696公里。
要怀着怎样深切的情愫,才能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下依然这般相似?
虽然难以想象1亿4959万7870.696公里究竟有多远,但想必不会比阴阳两隔更遥远吧。
若能将200年的时光换算成距离,或许也不及这般遥远。
连太阳与枫叶都能心意相通,我又为何不能与逝去的提奥相伴?
难道就感受不到父母的存在了吗?
当心灵相通时,物理距离从不是阻碍。
就像地球自转般,心意所向之处,我们时而相拥,时而远离。
正如月亮遮挡太阳的日食,重要的是两者之间存在什么。
说起来明年六月能看到日环食,一定要记得去看看。
「呼」
晚霞浸染的枫叶,
那优雅的姿态令人无限感伤。
明天要试着画得不一样些。
* * *
「怎么样?」
面对高勋的《1亿4959万7870.696公里》,亨利马索哑然失语。
那是泪水。
阳光的泪滴落在画布上,晕染开来,宛如自然天成。
亨利马索被那如火般燃烧的枫叶深深吸引,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从《客人》《面具》《子弹》到《夏日帷幔》,高勋的作品在结构层面一直备受好评,但这次却与众不同。
《149,597,870.696公里》让人联想到高勋的处女作《向日葵》。
纯粹的情感通过强烈的色彩语言娓娓道来。
'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亨利马索终于确信,高勋已经确立了自己独特的画风。
《夏日帷幔》之前的作品还呈现出吸收多种画风、不断变化发展的趋势。
《149,597,870.696公里》与《霜麦田》《向日葵》一样,直击心灵深处。
思念。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对过早离世的父母的怀念。
但继《霜麦田》之后,《149,597,870.696公里》让他明白那并非全部。
对第一段人生的悔恨,对弟弟西奥多的愧疚之情。
对双亲的深切思念。
在天地初开的时代独自飘零的迷茫,辗转各国难以安身的孤独。
高勋的思念是五味杂陈的。
作为局外人的亨利马索虽然无法知晓全部内情,但至少在凝视的瞬间,他完全理解了高勋的心境。
'克里姆特当年是否也怀着这般心情。'
直到那一刻,亨利马索才稍稍领悟了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的艺术真谛。
我想起一则轶事:克里姆特曾感叹年轻艺术家必须踩着前辈的肩膀向上攀登,但当他面对学生埃贡席勒时,却黯然神伤地说这个时刻对他而言来得实在太早了。
亨利马索在漫长的沉思后终于开口。
「要把这个送去威尼斯参展?」
「好的。」
亨利马索再次凝视着的数字,开口问道。
「这标题是怎么回事。」
「据说太阳和地球之间的距离就是那么远。」
「这也太长了。」
「是啊,太远了。」
亨利马尔索瞪着高勋,看到少年耸了耸肩,便轻哼了一声。
再次审视那的距离时,高勋所表达的含义似乎又近了几分。
我猜想,他是想诉说那相隔遥远却依然相伴的两个灵魂。
「别过来。」
「不太满意吗?」
「不。」
亨利马尔索略微停顿了片刻。
「太棒了。」
高勋瞪大了双眼。
因为这是绝不可能从亨利马索口中说出的话。
少年方才查看了一下给亨利马尔索的那块巧克力的保质期。
「在干嘛呢?」
「感觉有点变质了。」
两人又对视片刻,随即各自移开了目光。
"您明明说好,为什么又不让我做呢?"
「卖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