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

　　明明可以进行简单对话，却不知是没能理解我的意思，还是不愿作答。

　　我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他却转身要走。

　　就这样让他离开实在可惜，我急忙叫住他。

　　「田中先生。」

　　男子吃惊地转过身来。

　　「这个，请收下。」

　　见语言似乎不通，我拉过他的手，将随身携带的两颗糖果塞进他掌心。

　　「很美味的。」

　　我再次展露微笑后转过身，发现爷爷和方泰浩正对田中充满戒备。

　　"勋啊，你这是干什么？那人对你做过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爷爷沉着脸劝说道。

　　他还在介意当年我首次个展时，那人说我的画作幼稚这件事。

　　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懂他提及巧克力店的深意。

　　"但他今天又专程来看我的作品了。"

　　"唉，你这傻孩子..."

　　我完全明白爷爷的顾虑。

　　虽然那人此来多半又要贬低我，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真诚终能打动人心。

　　怀着爱意总比带着怨恨来得心安。

　　* * *

　　另一边，田中正凝视着高勋给他的糖果出神。

　　"那小子分明是在戏弄老师。狡猾的家伙，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

　　虽然周围人都在指责高勋，田中却丝毫不这么认为。

　　那样纯粹的笑容里，怎么可能藏着恶意？

　　只是少年太过自然地前来问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罢了。

　　"增田。"

　　"在，老师。"

　　近藤增田精神抖擞地应声道。

　　你还记得这次写的评论什么时候刊登吗？

　　从今日颁奖礼后便知晓了这一切。

　　为确保评论集不影响市民奖评选,早已将出版时间安排妥当。

　　“…….”

　　「您有什么困扰吗？」

　　田中弘文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通过《永恒的价值》,我终于领悟到高勋所追求的真谛,但他纠正过往错误的文章至今仍未公诸于世。

　　即便是获奖者,想必也不会率先打破这个惯例。

　　在高勋眼中,我不过是个吹毛求疵之人罢了。

　　协会曾指示他要压制韩国那位崭露头角的天才少年,可当他蛮横行事时,对方却以如此热忱的态度相待。

　　「是这样吗?」

　　田中宏文再也提不起握笔的勇气了。

　　* * *

　　2030年7月28日下午2点。

　　明斯特市政厅举行了雕塑项目史上首次市民颁奖典礼。

　　在欧洲14国媒体的见证下,在3000名明斯特市民的注视中,艺术总监莱昂柯尼希拿起了话筒。

　　「55年前,我们明斯特有幸获得了抽象雕塑先驱亨利摩尔捐赠的一尊雕像。」

　　莱昂柯尼希环顾四周。

　　"当时明斯特艺术界的反应相当冷淡。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到底算是什么作品。而如今,这件作品的价值已高达数千万英镑。"

　　高勋把莱昂柯尼希的话当作玩笑,嘴角微微上扬,但在座众人却无一人展露笑意。

　　高勋困惑地眨了眨眼。

　　"当时克劳德布斯曼先生挺身而出。他向市民们呼吁必须普及公共艺术教育,强调不能将美术作品禁锢在美术馆里,而要让艺术走进日常生活。始于1977年的雕塑项目,如今终于结出了硕果。"

　　艺术总监莱昂柯尼希转身面向高勋和亨利马索,张开双臂。

　　"有请亨利马索先生和高勋作家。"

　　当高勋和亨利马索起身时,现场市民报以热烈掌声。

　　按照事先约定,亨利马索首先站到了讲台前。

　　"在开始前,我要先明确一点。"

　　亨利马尔索向莱昂柯尼希发问。

　　"昂贵的作品就是好作品吗?"

　　"呵呵,这个嘛...倒也不尽然。"

　　亨利马尔索缓缓移开投向莱昂柯尼希的目光,转而面向市民们。

　　"就算亨利摩尔的作品价值数千万英镑,那也是买主认可的价值。你们不必强求理解,更无需刻意效仿。"

　　"这...这个..."

　　尽管莱昂柯尼希和明斯特雕塑项目运营会都慌了神,亨利马尔索却毫无迟疑。

　　「与仍沉溺于精英主义的主办方不同,你们似乎很清楚什么是正确的。这份奖项,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亨利马尔索举起市民们制作的玻璃感谢牌向众人展示后,转身回到座位。

　　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与明斯特雕塑项目组难掩不悦的间隙,高勋站了出来。

　　因讲台过高遮住了面容,工作人员急忙调整讲台高度并递上话筒。

　　「谢谢。」

　　高勋向工作人员致意时,市民们发出会心的轻笑。

　　「呃...不知该从何说起,就让我信马由缰地开始吧。」

　　少年深吸一口气,开始娓娓道来他的故事。

　　「去年和一位很重要的朋友闹翻了。我们想法差异太大,又都太固执,至今都没能和好。」

　　亨利马索在身后恶狠狠地瞪着高勋。

　　"我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而对方想必也如此认为。我们争吵、抓挠、掐拧,用尽各种方式却徒劳无功。恐怕这辈子都会这样吧,彼此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市民们看着高勋和他身后皱眉的亨利,不禁会心一笑。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我开始觉得人们未必非要相互理解不可。毕竟,一个人要完全理解另一个人谈何容易?就连我自己,也常常捉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高勋通过参与亨利马尔索项目、明斯特雕塑计划和瑞士巴塞尔艺术展的经历,系统地阐述了他积累已久的艺术思考。

　　"但那位朋友其实也在试图理解我。不知不觉间,或许我也像亨利(不,应该说是那位朋友)一样,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了吧。我这话并非针对那个人说的。"

　　高勋慌忙想要解释清楚状况,却无人愿意相信他的话。

　　"有时候确实会觉得很烦人,甚至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但今天重新审视我们一起完成的作品时,却不禁想起那时的快乐时光。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感情呢。这真的不像平时的我啊。"

　　「喂,你!」

　　亨利马尔索正要起身时,阿尔塞纳一把拉住了他。

　　"那个人刚才说了类似的话。明斯特雕塑项目确实是个很棒的活动,它让我遇见了你们,也让你们爱上了艺术尽管我们彼此还不能完全理解对方。"

　　高勋望着艺术总监莱昂柯尼希说道。

　　"'教育'这个词可能容易引起误解。不如说是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或者共同参与的事情?"

　　虽然亨利马尔索的措辞有些激烈,但少年心里也对'教育那些不懂现代艺术的普罗大众'这种说法感到隐隐不适。

　　「正是因为有各位的支持，明斯特才得以存在。雕塑项目才能持续近60年。感谢大家的厚爱。」

　　高勋手持感谢牌鞠躬致意时，市民中渐渐响起了掌声。

　　* * *

　　[亨利马索在明斯特雕塑项目颁奖典礼上直言不讳：「请摒弃优越感。」]

　　[高勋：「这都是托各位的福。」]

　　[颁奖典礼刚结束，高勋与亨利马索就扭打成一团]

　　[这个时代两位天才画家敲响的警钟]

　　在明斯特雕塑项目中荣获市民奖的亨利马索和高勋,对运营委员会提出了尖锐批评。

　　亨利马尔索曾尖锐批判道'必须摆脱那种自以为在教化民众的精英意识'。高勋以与亨利马尔索的轶事作比喻说道:'我们不必强求相互理解,能够同行便已足够'。

　　这个时代最受瞩目的两位艺术家认为,美术不应仅是艺术家单方面的创作,而应在大众与创作者的双向互动中完成。

　　而当天,高勋与亨利马尔索再次争执后,反而展现了他们历久弥坚的友谊。

　　* * *

　　1)美术系学生普遍面临的困扰。

　　对于难以负担独立工作室或储藏室的美术系学生来说,他们通常会拆下画布的布料,而将画框回收再利用。

　　至于装置艺术或立体雕塑作品,情况更为棘手,学生们只能将其转化为影像或照片等数字文件存档,作为作品集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