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展出的画作就超过5000幅,真不知道旅行期间能否好好欣赏完。

　　「就是这里。」

　　随着祖父的视线望去,在小小的人工池塘对面,一座哥特风格的宏伟建筑映入眼帘。

　　未曾踏足的秘境,如今终得一见,这般享受实属难得。

　　人头攒动

　　池塘边有人三三两两地闲谈,也有人穿梭于博物馆与池塘之间的雕塑旁拍照留念。

　　这组雕塑造型颇为独特。

　　I amsterdam.1)

　　设计师用高饱和度的红色突出'I'和'Amsterdam'中的'Am',引导人们将其解读为'I am amsterdam'。

　　'这究竟有何深意呢?'

　　乍看之下,我的名字似乎有'阿姆斯特丹人'的含义,但我也说不准。

　　无论是WH美术馆前的装置艺术,还是这个时代的许多雕塑作品,常常令我感到难以理解。

　　'慢慢就会明白的吧。'

　　毕竟我与现代艺术的邂逅为时尚短,相信假以时日,我们终将逐渐读懂彼此。

　　不必急于一时。

　　关键在于人们在那座雕塑前拍照时露出的笑容。

　　「祝您观展愉快。」

　　「谢谢。」

　　工作人员递来的门票上印着一幅画作,从绘画风格来看,颇有伦勃朗的神韵。

　　「这就是夜景吗？」

　　「没错,这是这里最引人入胜的一幅画作了。」

　　老爷子既然都把它写进表格了,那不就等于把话都说透了吗？

　　确实,即便数百年后的今天,伦勃朗的《夜巡》依然广受爱戴,这证明了真正的艺术杰作纵使视角更迭、时代变迁,其独特价值永不褪色。

　　"你可知道《夜巡》这幅画原本另有其名?"

　　"啊?"

　　"它最初的名字是《弗朗斯班宁科克上尉的民兵连》。"

　　他顿了顿。

　　奇怪的是,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个别名。

　　"画面渐渐变得昏暗，看起来就像是在夜间巡逻一般。于是就有了《夜巡》这个别名呢。"

　　「天都黑了啊？」

　　"伦勃朗在创作《夜巡》时使用了铅白和朱砂颜料,其中所含的铅与硫暴露在空气中后逐渐氧化变黑。"

　　又是那该死的铅在作祟。

　　「据说百年之后,这幅画已经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了。正因如此,人们才误以为他画的是深夜景象。还有人说,这幅画原本悬挂的地方有个壁炉,煤灰沾染使得画面愈发昏暗。」

　　我挂在梵高美术馆的那幅画虽然也褪色得厉害，但还不至于让人把大白天错当成深更半夜。

　　在挑选材料时,我再次深刻体会到科学知识的重要性。

　　「那现在也很难认出来吗?」

　　'表面刮痕已经修复了一部分。但终究无法完全还原伦勃朗当年的手笔。'

　　如此杰作竟因无知而被损毁,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亲眼所见便知分晓。我们上去吧。'

　　我跟随祖父拾级而上。

　　这座名为'荣誉殿堂'的展厅,从入口处就散发着令人肃然起敬的神秘氛围。

　　不仅是展出的作品,建筑本身就如同一件艺术品。

　　'啊...'

　　就在入口正对面。

　　伦勃朗的《夜巡》赫然悬挂在那里。

　　'真大啊...'

　　纵3.63米,横4.37米,确实堪称鸿篇巨制。

　　从未尝试过如此巨幅的画作,实在难以想象这将是怎样一场艰苦卓绝的创作历程。

　　“……?”

　　这幅画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虽然听爷爷提起过画作有些褪色,但画面中央的两个人影依然端端正正地位于正中间。

　　虽然将两位重要人物置于中央位置是为了突出他们,但这种刻意安排与整幅作品充满动感的姿态和自然的人物布局显得格格不入。

　　这根本不像伦勃朗的风格。

　　「为什么？」

　　「这不像伦勃朗的风格。画作本身是真迹无疑,但中间两个人物位置过于居中了。」

　　「哈哈,看来可以铺开席子了。」

　　突然说要铺席子,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幅画原本挂在民兵队的集会场所。我们想取出来展览,但作品实在太大了,只好把上方和左侧大幅裁切。右侧也稍作修剪,让两个人物正好位于画面中央。」

　　简直不可理喻。

　　这群人疯得彻头彻尾。

　　「裁了多少?到底裁了多少?」

　　「嗯...据说上方和左侧各裁掉了60厘米左右。」

　　倘若这幅画未经裁剪,现在看到的中央两个人物的位置应该会更偏右一些。

　　若是从右侧向画作中央走去,想必更能生动地感受到那种移步换景的韵味。

　　"在那个年代,裁剪画作并非罕见之事。这幅画好歹在1885年迁来此处后,总算得到了应有的礼遇。"

　　"难道不是吗?"

　　老人微微颔首。

　　"那是1976年的事了。有个疯子用刀划破了它。"

　　"......是这幅画吗?"

　　这荒唐事令人难以置信,我迟疑着追问,却见老人再次点头确认。

　　"直到四十多年后的2019年才完成修复。当时的科技水平还达不到要求。"

　　荒谬得令人哑口无言。

　　如今我终于明白,为何收藏了如此多梵高画作的梵高美术馆,偏要将真迹锁在玻璃柜中,而把赝品堂而皇之地悬挂展示。

　　这世上疯子实在太多了。

　　将《星夜》背后那段令人扼腕的故事暂且搁下,我开始细细端详这幅画作。

　　每个人物都拥有独特的表情刻画,服饰细节精妙绝伦。尽管因年代久远而略显黯淡,但依然能辨识出那卓越的明暗对比与丰富的色彩层次。

　　就连戴着象征民兵队吉祥物公鸡面具的小女巫也不例外。

　　这幅画绝非简单的人物群像。

　　这是一幅将众多人物个性完美融合的肖像画杰作。

　　伦勃朗范莱因正是凭借此作。

　　在绵长的艺术史长河中,他成为了屈指可数的伟大画家。

　　而后。

　　"正是从这幅杰作开始,伦勃朗的人生便急转直下了。"

　　正如祖父所言,伦勃朗这个人物的陨落也成了他走向衰败的契机。

　　这幅画是由18位民兵队员共同委托的。他们特意嘱咐要画得格外传神。

　　《夜警》中的主要角色们,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

　　虽为保家卫国的荣誉而参军,但训练状态一塌糊涂,正如中所展现的那样,他屡屡犯下与军人身份不符的低级错误。

　　这种讽刺元素正是伦勃朗的伟大之处,也是问题的根源所在。

　　"若按常规将众人皆绘以正面，不满之声或可减少。若能如其所愿完美呈现，想必更佳。然伦勃朗却未循此道，反而如实描绘了委托者们失误的窘态，自然招致非议。"

　　虽对伦勃朗的艺术造诣推崇备至，但亦能理解民兵队委托方的立场。

　　支付同等酬金，却有人被隐于暗处，心生不满实属难免。

　　那位因失误而走火的男子，想必当时已羞愧得面红耳赤。

　　"自此画之后，再无人敢向伦勃朗求画。他挣脱了肤浅的世俗窠臼，开始在画作中倾注个人理念，可惜当时世人尚未能领会。"

　　我曾真心敬仰伦勃朗，为习得他的技法而废寝忘食地钻研，

　　但在经历与他相似的际遇后，想法却有了转变。

　　倘若我与他未曾陷入经济困境，先画些迎合大众之作换取钱财，再用所得绘制心仪的画作，或许能延续更久，留下更多传世之作。

　　谋生与艺术终究是两回事。

　　若我心之所向恰为大众所爱，自是美事一桩，然这般幸运终究只属于少数天选之人。

　　倘若伦勃朗在通过自画像等作品确立个人画风的同时，也能像《夜巡》这般应赞助人要求创作，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完全具备这样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