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丁正要提起我曾试图自杀的那段往事时,爷爷摇了摇头制止他。
马丁詹森似乎也领会了爷爷的用意,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我知道他自杀了。」
爷爷是担心年纪尚小的我会把自杀当作'崇拜的画家所做的行为'来效仿。
爷爷似乎特别忧虑,因为他知道我最喜欢'文森特梵高'。
「别担心,自杀是种罪过。」
这是对自己最残忍的行为,同时也会给身边人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
我也是。
我不想那样做。
「嗯。」
爷爷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为了延续话题而提问时,马丁杨森轻叹一声,继而继续讲述。
「我们基金会正在全力寻找那幅画中树根所在的具体位置。只要找到这个地方,就能知道他最后身在何处。」
本想以树丛为题命名,如今看来却已扎根为树根了。
「您为何对此感到好奇呢?」
「这可是件至关重要的事。」
承蒙您赏识我的画作。
我和提奥之间的往来信件乃至我的私事被公之于众,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即便出于爱慕之心,也不该成为侵犯隐私的借口。
'至今仍有人质疑他是否真的死于自杀。'
马丁扬森突然提起一个出人意料的话题。
'最主流的说法是,这位画家死于村里孩童的恶作剧。'
这又是从何说起?
虽说当年奥维尔镇的孩童确实顽劣,但也不至于拿枪械戏耍伤人。
警方调查时他亲口承认是自我了断,特别是对提奥和身边人反复表露过轻生念头。
他必须让所有人相信这个事实。
'为何会有这种荒谬传闻?'
'因为世人承受不了真相。'
马丁扬森的面容骤然紧绷。
眉宇间隐约透着愠怒。
'他们不愿接受伟大画家自绝的事实。在世人眼中,放弃生命本身就是种罪孽,所以宁愿美化为他杀。'
“…….”
无论是梵高美术馆的建立,还是我与提奥往来书信的出版。
此刻我终于明白,这个时代的人们究竟如何看待我。
初时我为他们的热情感动,如今才懂,他们瞻仰的并非文森特梵高本人,而是那个'悲情天才画家'的符号。
方才因美味羊排提振的心情,又沉入了谷底。
马丁扬森见我食欲不振放下刀叉,便加重语气说道:
'但这对他实在是极大的冒犯。'
我抬起头,听见他用确信无疑的口吻继续道:
'你根本没有设身处地考虑过他的处境。没错,梵高并不想死。你也是画画的,应该明白连续七十天每天创作一幅以上,这绝非寻常意志力所能及。'
确实,那是何等的执着。
'他简直为创作痴狂。人们总说这样的他不可能做出自杀的蠢事,但请想想:当瘫痪让他连画笔都握不稳时,该是怎样的绝望?对文森特梵高而言,不能作画的生命毫无意义。'
那一刻的我
还是第一次遇见如此洞悉他内心的人。
'若我们真心敬爱他,就该铭记他生命的本质。四十年来我追寻他离世之地,就是要揭示这个真相。别再亵渎梵高,请看见真实的文森特梵高。'
马丁扬森用激越的声线抚慰着我。
老爷爷呵呵笑着轻拍他的后背:
'这小子又较上劲了。'
原以为此行只会唤醒糟糕的回忆,却不期遇见知音。
我似乎明白了爷爷为何如此疼爱他。
「走着瞧吧,我一定会找到的。」
他将羊肉牛排再次送入口中,缓缓说道。
「我想去散步。」
「散步?」
"正好可以边散步边消化。"
「好吧,那就这样吧。」
离开拉布旅馆,我开始缓步前行。
记忆中是在北边上坡路没走多远的地方,所幸周围变化不大,应该不难找到。
"勋啊,你可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
"好的。"
与爷爷和马丁扬森并肩前行时,一栋从前未曾见过的建筑突然映入眼帘,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这里是哪儿啊。'
路标上写着'道比内街',应该就是这附近了。
「呵呵,勋儿难得这么高兴啊。」
「到底是年轻啊,浑身都是劲儿。」
找到了。
虽然如今已是高楼林立,但还不至于完全辨认不出当年的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寻寻觅觅四十年却始终未能发现,倒也在情理之中。
昔日这里不过是条寻常的斜坡小道,而今周遭景致却已大不相同。
毕竟画作描绘的是如此逼仄的一隅天地,除我之外,旁人怕是难以辨认。
「要是能留下一张照片就好了。」
即便我告诉他就是这里,没有证据也是无可奈何。
感谢马丁扬森。
为了这位寻找此地长达四十年的他,难道就没办法证明这里就是绘制《树根》的地方吗?
「这么快就结束了?」
爷爷和马丁扬森走了过来。
「这栋建筑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这个嘛,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马丁杨森环顾四周,轻抚下巴说道。
「梵高在世时还没有这个呢。」
「哈哈,很好奇我以前的样子吧。」
「……好的。」
马丁杨森买下了整个奥维尔地区,让这里保持着往日的风貌。
不是为了那个被命运捉弄的天才画家,而是为了那个接纳了真实的我文森特梵高的人,我却无能为力。
「这么说来,办公室里应该还留着不少老照片吧。」
「这是以前的照片吗?」
在我生前那个年代,相机已然问世,因此心中尚存一丝希冀。
可谁会拍下那条幽静斜坡的照片呢。
如今虽能用智能手机轻松拍照,但在那个年代,普通人除非遇到值得纪念的时刻,否则很难留下影像。
「是啊。怎么样?想见见吗?」
不过以防万一。
朝马丁扬森的办公室走去。
* * *
怎么会这样。
翻阅马丁扬森收藏的旧明信片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多比内37号街区那条熟悉的上坡路,至今仍完好如初地保存着。(注:多比内是首尔的一个街区)
究竟是谁在1905年想到了把这幅照片做成明信片的点子呢?
"杨森爷爷!"
我欣喜若狂地大声招呼,正在喝茶的老爷爷和马丁扬森都被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