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兴奋地按着快门。
"喂。"
"什、什么?"
"写写看。"
"咳咳咳咳..."
亨利递过速写本时,观众席上有人憋笑憋得直抽泣。
记者们咬紧嘴唇强忍着。
事态发展令人摸不着头脑,简直急死人。
当两个日本人像遭受奇耻大辱般瑟瑟发抖时,一直揪着胡子的皮埃尔马洛突然"啊"地惊叹出声。
"他刚才说的该不会是'巧克力师'吧?"
不会吧。
听到这话的亨利马尔索在田中博文和年轻人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跟我念,巧克力。」
「从刚才开始不就一直在念吗!巧克力!巧克力!」
仔细听来,那发音似乎是在说'巧克力'(chocolat: 法语发音为'ショコラ')。
或许是来的人太多,导致没能领到准备的巧克力。
连房泰昊都说没想到会这么成功,准备不足也是情有可原。
若非如此,实在想不出他为何要如此激动地喊着巧克力。
「勋啊?」
起身走向座位上瑟瑟发抖的田中弘文。
「给你。」
掏出原本打算留着之后吃的巧克力。
「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没给您巧克力是准备不周,绝非有意怠慢。别生气了。」
或许是碍于面子,见他迟迟不接,便抓过他的手硬塞了过去。
还不忘真诚地轻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无论他说什么,即便批评这次画展,于我而言都是值得感激的人。
每一位来到此地的人,都弥足珍贵。
因为他们专程来看我的画。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你给了他什么?」
「不是巧克力吗?」
「巧克力?突然给巧克力做什么?」
「谁知道呢。难道是没拿到所以生气了?」
虽然掺杂着韩语和英语,但大家似乎都明白了状况。
哈哈哈哈哈
随着某人的笑声响起,整个会场瞬间化作一片欢笑的海洋。
因不懂英文而左顾右盼时,亨利马索耷拉着左边嘴角问道。
「你这是在耍什么花招?」
「还有什么事吗?」
「当众给人难堪。」
真心待人却被视作侮辱。
"我从未做过那种事。马尔斯,请你不要毁了我的画展。你好啊,普拉蒂尼,感谢你能来参加。"
「呜嗯...不要...呜呜...」
正与亨利马索、米歇尔普拉蒂尼寒暄之际,田中博文一行人却匆匆离席而去。
从今往后,我得做更周详的准备才行。
* * *
一阵开怀大笑过后,田中博文恶言相向造成的紧张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在观众与记者们的接连提问中,'与作家的见面会'圆满落下帷幕。
「最后,我们将为大家揭晓第四展厅。」
第四展厅陈列着即将参与拍卖的艺术品。
当观众们的期待达到最高点时,美术馆工作人员缓缓拉开了帷幕。
他们眼前铺展开一片。
几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掩口瞠目,还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主啊。
美术史学家卡罗琳斯特里克感觉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此前已对高勋作品赞誉有加的她,在看到《霜麦田》的瞬间彻底丧失了理智。
那是令人窒息的意象。
肆虐的寒风如此凛冽,连描绘它的颜料都仿佛被冻结。
大地上只残留着激烈斗争的痕迹。
无数年轻人为了守护珍贵之物而战,最终只留下这片冰封的大地。
本该孕育生命的沃土,如今却被鲜血与寒霜玷污。
漆黑靛蓝的夜空下,寒风如绝望般席卷着严冬的麦田。
'好温暖啊。'
霜染的麦田泛着微光,崇高得令人屏息。
麦穗凌乱倒伏,与冰雪纠缠成一团狼藉,却依然倔强挺立。
只为守护来年新生的麦苗,在这严寒中默默坚守。
'这样的画作,究竟暌违多久了?'
现代人正经历着绘画艺术的式微时代。
始于战争虚无的传统崩塌,如野火般不可遏制地蔓延。
艺术从业者们竟致力于否定数万画家传承至今的绘画史。
绘画就此丧失了叙事性。
丧失了传达力。
其间虽涌现过几位杰出画家,但绘画艺术却日渐沦落,不再追求作品本身的价值,而沦为博人眼球的工具。
只因那附加了灵魂的重量。
一。
《霜麦田》与众不同。
在这幅仿佛强行接续了断裂美术史的画卷中,米勒、梵高与高勋三人同框而立。
《晚祷》的神圣意境。
《麦田》的印象。
还有高勋在《向日葵》中展现的那种坚定有力的韵律。
'就像置身画廊一般。当你邂逅陌生画家的作品时,只要鼓起些许勇气靠近它,便能获得幸福的体验。'
美术史学家卡罗琳斯特里克回忆着高勋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数月前,他曾读到过一篇关于这位画家游历欧洲各大美术馆的报道。
'这孩子啊。'
她确信无疑。
终于出现了能够接续那断裂绘画历史的画家。
正如马奈与莫奈那般。
梵高、高更、塞尚、雷诺阿皆是如此。
他确信,就像劳特累克、克里姆特、马蒂斯、毕加索、杜尚和达利那样,又一位能够引领艺术洪流的伟大人物已然出现。
与此同时。
年轻的画坛巨匠亨利马尔索也未能免俗,与她并无二致。
他此刻的心情,宛如初次目睹文森特梵高《星月夜》时那般震撼。
一阵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来,瞬间蔓延至全身,寒毛根根倒竖。
心潮澎湃,激荡不已。
瞳孔骤然放大,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心灵净化。
「霜染麦田……。」
亨利马索将艺术界视为一个令人绝望的可悲之地。
这里充斥着虚情假意的投机者,是那些怀揣散碎银两之徒玩弄金钱游戏的场所。
唯有爱德华霍珀、温斯洛霍默、高秀烈、张未来等极少数画家,仍坚守着作为艺术家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