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柏树。」
「长得真奇怪。又高又大的。」
看他对着柏树出神的样子,我的画似乎触动了车时贤的心弦。
「这是有象征意义的。」
车时贤眨了眨眼。
「柏树象征着死亡。我把它画得几乎要触及天空,是因为想着死后或许能抵达星辰。」
他脸上写满了困惑。
「梵高就是这么相信的。他说安详离世后,就会开启一场星辰之旅。」
用转述他人故事的口吻说着自己的事,总觉得有些别扭。
「可是死亡很悲伤啊。」
「他不想这么看待死亡。你看,他把星星画得如此明亮。」
「所以他自杀了?」
「不,绝对不是。」
担心他产生误解,我又郑重地否认了一次。
「梵高在世时就常画死亡的象征。这是为了在死亡面前保持谦卑与虔诚。」
他依然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这句话的意思是让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出精彩。而且文森特认为,如果一个人竭尽全力过着充实的人生,那么即便结局不尽如人意,也未必就是坏事。"
「那时候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啊。」
车时贤似乎因为无法理解而失去了兴趣,话锋一转说道。
「听说从前空气清新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见星星呢。」
他转而讲起自己知道的故事。这反应倒很孩子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
《星月夜》是梵高在圣雷米疗养院休养期间创作的。
那时我精神极度混乱,生活作息全无规律,常常彻夜不眠直到东方既白,或是昏睡终日直至暮色四合。
就在某一天。
晨曦未露之际,我发现窗外已被启明星的璀璨光芒所盈满。
我倚在窗边,久久凝望着圣雷米疗养院上空那颗璀璨的晨星,直到刺眼的光芒让我无法直视。病房里寂静无声,窗外的景色令人沉醉。
那是一种向往,亦或是一份思念。
'那座尖顶建筑是什么?'
车时贤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是教堂。'
在低矮的建筑群中,唯有教堂的尖顶还算显眼,这景象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文森特的父亲是位牧师。每次看到教堂,都会让他想起故乡。
车时贤发出'嗯'的一声沉吟,陷入了沉思。
「是想家了吧?」
『...或许吧。那是在追忆往昔的幸福时光。』
正如车时贤所言,或许我潜意识里已将晓星与故乡等同视之。
确切地说,那是幸福的时光。
或许他是想回到那段无忧无虑、家人团聚的温馨时光吧。
那时的他已心力交瘁,甚至到了需要主动入住精神病院的地步。
"小勋啊。"
正与车时贤谈论画作时,一位同学走了过来。
朴贤宇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总能带动整个班级的氛围。
正说着话的车时贤突然闷闷不乐地转过头,自顾自地回到了座位上。
朴贤宇看着那样的车时贤,却并未放在心上。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投资社团?"
"投资?"
「嗯,虽然只做股票。主要操作韩国KOSPI指数和美国纳斯达克。」
记得爷爷曾说过,这些知识终有一日我也需要掌握。
听说我只想专心画画,他便说可以为我引荐一位他熟识的专业投资人。
「我正全力以赴呢。」
"不过亲自动手尝试的话,真的会很有趣呢。能学到很多东西,不是吗?"
朴贤宇转过头向同学们征求意见。其他孩子们也都点头示意。
虽无拜师之意,但无故拒绝他人好意也觉过意不去。
人际关系固然重要,只要不妨碍作画,倒也无伤大雅。
「什么时候开始呢?」
「放学后抽一小时吧,反正社团活动室也空着。」
或许该说这是韩国小学特有的体贴吧连十岁孩子们的兴趣小组都能拥有专属教室。
这大概就是所谓学费的力量吧。
"好啊,我先试试看再决定。"
"真的吗?那明天你来吗?"
"嗯,好的。"
甜蜜的课间时光转瞬即逝,残酷的科学课接踵而至。所幸讲的是物体可分为固体、液体和气体这类连我都懂的常识,这才让我松了口气。
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液晶、超临界流体、等离子体、费米子凝聚、超导体、超流体这些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他再一次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挫败之中。
靠着对即将到来的午餐时间的期待硬撑下来,漫长的科学课终于结束了。
「太感谢您了!」
伴随着孩子们欢快的声音,午餐时间开始了。
浑身无力,只能趴在书桌上。
转头望去,平日里总会嚷着去吃饭的车时贤此刻却深深低垂着头。
想要提笔作画而微微抬头,却又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
「走,吃饭去。」
毫无反应。
「肚子不饿吗?今天配餐还有巧克力牛奶呢。」
见他一直趴着不动,担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便轻轻摇了摇他。
「身体不舒服吗?」
那孩子眼中隐约噙着泪水。
"哪里不舒服吗?嗯?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疼。"
"那为什么哭啊?"
"我没哭!"
真搞不懂这孩子怎么回事。
我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
"不管什么事,说出来才能解决啊。跟哥哥好好说说吧。"
"......谁是你弟弟啊。"
"我十一岁了。你才十岁吧?"
韩国真是个讲究长幼有序的国家。虽然有时觉得这种文化难以理解,但这种时候倒是挺方便的。
"骗人。"
「是真的。」
他在网上搜索出我的文章给我看。金智友的第一篇文章里确实明确记载着出生日期。
「对吧?叫我哥哥吧。」
「不要。」
「那作为朋友总可以说吧。朋友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车时贤板着脸沉默片刻,小声嘟囔道。
「不是说好要和他们一起玩的吗?」
「嗯。」
「呜...」
车时贤又趴了下去。见他哭得伤心,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实在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
「怎么了?不能去玩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