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真的完美吗?或许神明尚未完成创世之功?神明当真纯然至善吗?"
倘若神明以仁慈之心创世,为何世间仍有众生受苦。
那些为了一片面包在矿场里消磨生命的人们,或是像我这样饥肠辘辘连买管颜料都捉襟见肘的可怜虫,上帝当真存在吗?
高勋时常会萌生这般亵渎的念头。
本以为重生后终得幸福,怎奈这世间何其残忍,不仅夺走我双亲,更将我记忆尽数抹去。
每当这时,高勋就会陷入沉思。
'上帝只会给予人类能够承受的考验'这句曾给予勇气的话语,如今却渐渐如同诅咒般令人窒息。
'根本没有什么神明。'
亨利马尔索斩钉截铁地说道。
'也许吧。'
高勋轻笑着回应。
'我还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参透。但是...'
当亨利转过头来,高勋的目光也与他相遇。
'如果这个世界是神明绘制的画作,想必此刻仍在精心修改吧。'
“…….”
'能修改画作的,只有画作的主人啊。'
高勋耸了耸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倘若这世界的主宰是我们,那么为了完成心中的完美画卷,我们才这般争斗不休吧。"
"不过是想随心所欲才起的争端罢了。"
"哈,或许真是如此呢。"
亨利马索一针见血的点评让高勋笑出了声。
他忽然觉得,或许正如所言,人们确实是为了在有限的画布上各自挥毫才这般相争。
"说不定避免争斗本就是痴人说梦。我独自作画时尚且要纠结笔法走势,何况是与他人共执画笔?"
亨利虽认同高勋的观点,却始终无法理解他执意要与他人共事的坚持。
即便独自创作时,他也难以轻易决定构图如何安排、色彩如何处理、光线该落在何处这类问题。
内心深处的各种价值观不断碰撞、反复交锋。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即苦」吧。」
这是亚瑟叔本华的名言。
他主张,人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暴露在荒诞之中,注定要在永远无法满足的环境里苦苦挣扎。
起初,为了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他不得不为三餐温饱、遮风避雨的住所和蔽体的衣物而奔波劳碌。
欲望既足,又慕虚名。
他曾说,即便获得财富与名誉,人们也不过是在与无聊搏斗中耗尽心力,最终仍以不满足的心态结束生命。
人类的生命,本就如此荒诞。
"可这样反而让人好奇为何要活着。既然注定要受苦,何必如此挣扎求生呢?"
仅仅因为出生而活着,这个理由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为了完成它。"
亨利马索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总希望能变得更好一些,比现在更进一步。就像想把画画得更出色那样。"
高勋再次将目光转向窗外。
他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过同样的困惑。
那个想要修复支离破碎的身心与生活,如同修改素描稿的日子,突然忆起写给弟弟西奥多信中的话语。
倘若人生就是一连串的矛盾。
如今既已懂得爱为何物,想必能做出更好的选择。
高勋这样想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到了。"
阿尔森将车停在卢浮宫博物馆前。
当高勋与亨利马索下车时,相机快门声如骤雨般响起。
* * *
1)"静观这个世界,我愈发确信不该轻率评判上帝的仁慈。因为这世界不过是他失手毁掉的草稿罢了。"
文森特梵高
《致弟弟西奥多的书信》节选
重生梵高外传 第41话
Golden Age
7. 重返黄金时代(6)
"在允许自由使用向日葵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关于您受到威胁的传闻是否属实?"
"您现在的心情如何?"
"请对粉丝们说几句话吧!"
记者们蜂拥而至,向高勋抛出一连串问题。
艺术界正为高勋的安危忧心忡忡他此前曾严厉批判俄罗斯独裁政府镇压本国公民的暴行。
"三年前,乌克兰人民即便在遭遇屠杀的危急时刻也未曾丧失勇气。"
高勋开口道。
"如今俄罗斯民众同样不畏强权,毅然走上街头抗争。"
高勋环视在场的记者们。
"虽不敢与这些勇士相提并论,但我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为了守护珍视之物,比起担忧,更希望大家给予支持。不仅是对我,也是对他们。"
一名记者突然将麦克风凑近。
"世界美术振兴协会正在筹办艺术家集会,请问会议主题是什么?"
"据我所知,是为了凝聚力量谴责战争罪行,同时寻求艺术家的自我保护之道。"
"两位作家都会出席吗?"
记者交替打量着高勋和亨利马索问道。
亨利马索对记者置若罔闻,而高勋则点头予以回应。
"有人担心世界艺术振兴协会正在蜕变为一个政治团体。对此您有何看法?"
另一名记者追问道。
这一观点认为,若代表全球艺术家的世界艺术促进协会(WAPA)被赋予政治目的,很可能会陷入危险的境地。
「少来这套。」
就在高勋刚要开口的瞬间,亨利马尔索抢先一步发话了。
"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谁都摆脱不了政治属性的烙印。"
亨利马尔索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提问的记者。
"你现在提出这种荒谬的问题本身就是政治。表达自己的想法就是政治行为。明白吗?"
亨利马尔索一眼就看穿了记者提问的用意。
那些认为艺术应当保持纯粹的人、嫉妒高勋的人,或是警惕他权势过大的人,此刻都难以启齿表达己见。
眼下高勋深受众人追捧,他只能暂且蛰伏,静待时机。
记者们抛出观众最想问的问题,无非是为了博取收视率和点击量。
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艺术是表达自我的事业。」
高勋对记者说道。
「欺骗自己和他人,绝不可能创作出好作品。因此,这是最诚实的行为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而且表达自己的想法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他虽面带笑意,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可以有不同想法,也可以反对我的观点。若能展开辩论辨明是非,那再好不过。但请不要试图堵住我的嘴,那与俄罗斯独裁者的行径别无二致。」
高勋并未提高音量,仍以一贯温和的语调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此刻是如墨般浓稠的黑夜。即便睁开双眼,也看不见丝毫光亮。或许最令人恐惧的,正是这份黑夜永无止境的不安吧。"
这是献给那些在俄罗斯为自由而战的人们的话语。
"然而无论黑夜多么漫长,终有尽头,朝阳必定升起。"
高勋对此深信不疑。
如同彻夜饱饮露水、低垂着头的向日葵,在清晨时分重新舒展花瓣般。
他始终坚信,只要不丧失勇气,太阳终将再度升起。
「请不要失去勇气。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