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九点出头。
车子驶过红绿灯,右转,缓慢停靠在一个小广场前。
广场后头,是一栋四四方方的灰白色建筑,顶上竖着一排硕大的红色大字牌,赫然就是‘铜城民政局’。
时蔺川随手降下车窗。
冬日寒风呼啦一下灌进来。
气象台早在数天前就发出预警,说是铜城进入了当季的第二次大降温,近一周内极有可能迎来雨夹雪天气。
隔了老远,他看到小广场的一角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裹得很严实,身上那件似乎吹满了气的白色短款棉袄很瞩目,领子两边还分别缀着毛绒雪球,背上的黑色双肩包也是鼓鼓的。
尽管那人戴了帽子和口罩,时蔺川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是谢景和。
那个傻子,低着脑袋,踢石头玩儿呢。
天穹像是被橡皮擦蹭掉了颜色,看上去有些暗沉沉的,跟斑驳的灰云连成一片,边界模糊不清。
他身上的白棉袄像是掺了荧光剂,会发光。
……
瘦了。
今天短小一下。
堵上尊严,明天日六!
(押上我心爱的扭扭车)
[110]Chapter 110:蝴蝶睡着了。
谢景和看起来到了有一会儿了。
时蔺川将视线放远,望见小广场对面停靠着另一辆属于节目组的同型号车子。过长的车身将后方的保姆车遮住大半,但他仍旧清晰地看到乐言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秀气的眉紧皱着,神情紧张且担忧。
被她注视的人始终低着头,鞋尖戳着地上的一粒小石子滚来滚去。
时蔺川平静地收回视线,下了车。
车门被他随手合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跟男人一同坐在后座,还没来得及下车的跟拍师:“……”
天很冷。
风舌肆无忌惮地舔了上来,攻势猛烈得似乎要将人身上的衣服统统剥掉,回旋拉扯之间吹出呜呜的低音,像是宣战。
时蔺川恰好站在迎风口,颊侧的眼镜链晃个不停。他顺手推了一下有些下滑的眼镜,抬腿朝站在小广场柱子底下的那个人走去。
按照节目组既定的流程,两人该汇合了。
这段距离不长不短,约莫十五米。
可时蔺川刚走到半途,那阵盘旋不去的烈风又鼓足了劲儿,猛地吹了过来他没什么事,步子流畅不停顿,但有一只透明的风之手调皮地掀掉了某人的帽子,在半空中抛举了两下,啪的一下摔到他跟前。
牛仔蓝的渔夫帽躺在地上,仿若一只搁浅在水泥地的水母,无力地摆动了一下边沿,就再也不动弹了。
那个侧身而站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他先是茫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慢半拍地顺着风向望过来……
这一望,动作就定格了。
时蔺川从容不迫地弯腰,将地上那顶渔夫帽捡起来,顺势掸了两下灰尘,期间他脚步不停,掸完灰正好在帽子主人身前站定,便自然而然地把帽子扣了回去,遮住了那双怔忪的眼。
谢景和全程像个木头人一样,愣得不行。
此时此刻。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超过一米。
尽管跟馥光娱乐的合约已经顺利了结,但双方以及第三方仍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碍于不可抗力因素,谢景和前阵子抽空拍了个广告,应品牌方的要求,他将头发染成了深栗色,还烫了卷儿。
弧度并不夸张,是很自然的微卷,发梢微微翘起来。
他这身私服打扮很休闲,搭配以白蓝为主,黑色点缀,看起来很保暖也很学生气,看着尤其年轻,不像是个翻过年就二十八岁的人。
倒像个大学生。
时蔺川比谢景和高了几公分,西装革履,一副社会精英的打扮,气质冷峻成熟,看起来跟他今天的风格迥然不同,很不搭调。
广场上风声依旧,但没人说话。
其实周遭并不寂寞,远远近近架了好几台摄像机,但除非必要,节目组不会贸然开口打扰嘉宾,反而更希望嘉宾能在镜头前自在一些,保持最真实的状态。
谢景和习惯了镜头,自然没问题。
而时蔺川习惯了忽略身边不重要的动响,更没有问题了。
严格来说,两人也算‘久别重逢’了。
自那天在办公室不欢而散之后,时蔺川就再没联系过他,两人也再没见过面。偏偏谢景和是个当红艺人,名字和照片总是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存在感强得让人反感。
只是谢景和本人从未出现过。
这还是三年里的头一回。
谢景和非常黏人,以往出门拍戏或参加长期活动的时候,每天都要给他打电话发信息,睡前还要打视频,聊得手机发烫了也不舍得挂断。
时蔺川迫不得已,只能等到他在视频那头睡着了,再挂断通话。
有时候,他会在吃饭的空档给自己打视频,假装自己正在吃播,一个人对着镜头就能说好几斤的话,然后口干舌燥地猛灌水。
而现在。
两人在冷风里站了好几分钟,谢景和还一个字都没说。
他微微垂首,渔夫帽遮住了上半张脸,鼻子和嘴巴又被口罩掩起来,整张脸都藏得严严实实。
时蔺川盯着帽子上的水洗纹路,主动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了。”
说话的语气风轻云淡,格外从容。
话音刚落。
谢景和果然有了反应。
他沉默着,一把薅下被男人捡回来的帽子,反手塞到身后双肩包的侧边口袋里。没了帽子的压制,那头微卷发被风吹得凌乱极了,发梢张牙舞爪地竖起来,好似刺猬的武装。
但时蔺川知道,
那摸起来一定是软的。
说不准比他领口那两颗毛绒球还柔顺。
时蔺川的视线随着他的手部动作飞快下移,又不着声色地转回对方的脸上,继续道:“在这里站这么久,还摘帽子……你就不怕被路人认出来?现在还没到公开身份的时候。”
这话听起来似在找茬。
除了最开始对望那一眼,谢景和始终低着头,闻言,他偏过脸,忽而大步往民政局大门走去,说话声散在风里。
“那走吧,你不是想离么……”
听着有点哑。
时蔺川身高腿长,一点也不费力地跟了上去。他两手空空,单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手垂落身侧,关节冻得有些泛红。
他跟谢景和并肩而行,嘴巴不饶人地反问道:“难道你不想吗?老实说,裴悦把签好的合同带给我的时候,我还忍不住惊讶了一秒呢。”
他顿了顿,悠哉悠哉地补充道:
“……还以为你又把合同撕了。”
谢景和没吭声,脚步加快。
时蔺川的步子也迈得更大。
他先是重重地啧了一声,被收音设备如实记录下来当然了,他并不在意这种小事,然后不咸不淡地质问了一句,
“你对现任老板就这个态度?”
谢景和闷着头,默默加速:“……”
于是,扛着摄像机的跟拍师静默地瞧着这两个人宛如竞赛一般,逆着风走得飞快,并且越走越快,最后就差跑起来了。
摄像头全程跟着两人走,将影像刻入储存卡中。
跟拍师:“……”
有、有这么迫不及待吗?
时蔺川不是第一次来民政局,甚至上次跟他一起来的人仍是身边这个。当时是大夏天,天气炎热难耐,谢景和像个怪人,从头到脚都包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眯成新月的眼睛。
他走两步,就要停一下,然后抱着时蔺川的胳膊,小声嘀咕:“我好紧张,老公你摸摸我的手,是不是出了好多汗?”
自从时蔺川跟他求婚之后,他喊‘老公’的频率便直线上升,甚至没什么事的时候,也要没头没尾地喊一声。
估计是谢景和那天的穿着太奇葩了,所以时蔺川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自己抱着人,压不住笑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
“……你这是热过头了。”
说完,他还用手背替人擦了擦鬓边细密的汗。
谢景和微微仰着脸,任他动作,眼睛睁得有些圆,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男人收回手他才长呼出一口气,并熟练地吟唱那一句早就不知道说了第几遍的废话
“蔺川,你对我真好。”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一小段路走了许久。
但今天不一样。
两人几乎是风一样地冲到了民政局的大门口。
玻璃门有所感应,呼啦一下往两边撤开,仿佛正热情地朝两人张开怀抱,大喊‘欢迎光临’,谢景和却下意识地脚步放缓,两只手不自觉地扣住双肩包垂落下来的带子。
下一秒。
他目视前方,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