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万万没想到,
男人放下茶杯,只让他独自返回主屋。
裴湛垂在身侧的手指一蜷,却见岭南王斜抬着眼,冲自己挑挑眉,无声地做出一个口型
‘不乖?’
这便是不容忤逆的意思。
裴湛站在远处僵了许久,终究还是拔腿往外走去,只是在转身之前,他弯腰,牵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蹭了两下。
哎呀。
嵇燕台捏捏他的脸,又揉揉耳垂。
真是可怜又可爱。
不过自己已经念在第一次收用人的情分上,让裴湛缓了两个月了,如今还帮他照看崽崽,嵇燕台心想,他这该死的温柔。
那下回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哦。
思忖间,嵇燕台来到床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只见锦被下,裴允书的小脸露在外面,眉眼能看出几分裴湛的影子。
他闭着眼睛,像是真的睡熟了。
嵇燕台只扫了几眼,便抬手探向床边。
床头的小几上,有个连翘留下的针线篮子。
他从里面捏出一根闪着寒光的细长绣花针,然后俯下身,将针尖缓缓刺向裴允书紧闭的眼皮!
二者之间的距离愈发近!
再近一丝,便会刺入眼球!
烛身燃去半数。
嵇燕台始终捏着针,一动不动。
床上的小人呼吸依旧平稳,眼睫纹丝不动,仿佛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见状,嵇燕台的唇角却勾起一丝很淡的笑。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耐心得近乎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烛火快要燃尽,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终于,裴允书看似平稳的呼吸节奏出现了一丝紊乱,紧接着,覆盖在眼睑上的长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动起来,宛如被风吹倒的蝶翼。
“……嗤。”
嵇燕台将绣花针丢回针线篮。
他直起身,笑着说:“小允书,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叔父更懂装睡的人了,你还嫩着呢。”
“你呀,也就骗骗你小叔了。”
此时此刻。
主屋里的小裴:坐立难安ing
[279]Chapter 279:岭南王府发大水了。
侧屋内,寂静无声。
烛光将男人的影子扯成一张巨大的暗网,笼罩着床上那道小小的鼓包。
忽然,鼓包动了动。
裴允书扯着被子,怯生生地睁开双眼。
他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没有光彩,稍显空洞和呆板,唯有揪着被沿的短胖手指流露出一丝被戳破的慌乱。
嵇燕台见裴允书的次数屈指可数。
原因有二。
其一,裴湛把这个小崽子护得严严实实,大半时间,只让丫鬟连翘和外头聘来的老医师近身。
要说整个王府他最为警惕的是谁……
那必然是岭南王府的主人了。
其二,嵇燕台不太关注裴允书本身。
虽说他时常在裴湛面前,用亲昵又热络的语气谈起他的崽,但在嵇燕台心目中,裴允书这个存在,仅仅是用来牵制裴湛的一个挂件。
不作为独立人体存在。
因此,他每次见裴允书,都是匆匆一瞥,注意力大半落在裴湛暗藏紧张的微表情上,然后在心中暗自发笑。
这还是第一次。
只他与裴允书两人,共处一室。
裴湛心里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莫名的,嵇燕台脑中忽然浮现一幕很久远的记忆碎片是他躺在床上刷手机的场景。
屏幕里,骤然出现一只大手。
农场主的身形高大、极具压迫感,将不足巴掌大的小鸭子一只只捉入箱中,然后转身离开。
镜头缓慢下移。
只见鸭妈妈着急忙慌地跟在农场主身后,两只脚蹼飞快地左踩右踩,一副火烧屁股又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
过去的嵇燕台有些同情,如今的他却只觉得好笑。
思绪回笼。
嵇燕台慢悠悠地远离了床榻,坐回了那张红圈木椅上,啜了口温茶,随口问道:
“看来安神汤的效果并没有你小叔说得那样好,小允书,你为什么要装睡啊?”
装睡,事不大。
但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裴允书远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呆愣,反而拥有着远超这个岁数的敏捷与隐忍。
对此,嵇燕台并不意外。
毕竟在原著小说里,这个小豆丁在意识到岭南王对自己的小叔做了什么之后,时隔多年,再一次开口说话,就是跟裴湛说,
“杀了他。”
跟嵇燕台上辈子的情况不一样,裴允书可是一个真小孩儿。
嵇燕台心想,怪不得这小家伙最后能登大位呢,几个皇帝基本要素,他都具备了。
能装、能忍、能下狠手。
思及此处。
嵇燕台放下茶盏,抬眼望向床榻。
就见那小人儿默不作声地坐起来了,细软的头发有些塌,只到肩膀处,看起来有点像妹妹头。
裴允书的两只手仍旧捏着被沿,呆愣愣地回望着那个姿态闲适的男人。
直至男人冲他勾勾手,
“过来。”
“叔父有话问你。”
裴允书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笨手笨脚地爬下床榻,赤着脚,啪嗒啪嗒走过来。
嵇燕台斜倚在木椅上,视线仍旧居高临下,笑着夸奖道:“也不像你小叔说得那样蠢笨嘛。”
就像前头说的。
其实嵇燕台并不在意裴允书本人,却时常在裴湛面前佯装关心地提一嘴,裴湛大抵是怕他疑心裴允书的身份,总是说他呆傻,不聪慧。
这个‘身份’,并非是裴家罪臣遗孤,而是裴湛作为岭南王的男妾,他的侄儿在王府中的身份尴尬,极有可能引起男人的敌视。
千万不要小看皇权子弟对权力的掌控欲。
不得不说,裴湛的做法很正确。
嵇燕台瞥了眼小孩儿捏住衣摆的小手,将喝剩下的半杯茶推向他,“你是裴家人,话不会说,总会写字吧?”
“写,为什么装睡。”
“不交代清楚,我就告诉你小叔了哦。”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嵇燕台那头捏着小的,威胁大的,这头又掐着大的,诱骗小的,姿态是一贯的悠然自得,不紧不慢。
果不其然。
他的话音刚落,裴允书那张呆愣的脸上显出一丝慌张。
又过了好一会儿。
裴允书动作滞缓地转过身,拖着一把木凳往房间角落移去。
嵇燕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爬上椅子,颤颤巍巍地抬手,从角落的立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油纸包,然后费劲地爬下来,朝自己小跑过来。
裴允书没说话,也没写字。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把油纸包往嵇燕台手里塞。
嵇燕台没推拒,直接拆了油纸包。
霎时间,空气中多了一丝酸甜的味道。
嵇燕台盯着油纸包里的蜜饯,略带深意地瞥了眼小孩儿。
这大概是裴允书喝汤药时,用来压苦味的甜嘴小零食。
如今却被他用来行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