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端倪初现,是他第一次主动求请岭南王共用午膳那天。
岭南王睡到日上三竿,他被召入主院内室,践行房里人的本分。
即:伺候对方洗漱更衣,以及束发。
替岭南王束发时,裴湛发现桌台上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痕,像是原本放了什么物件,忽然被人移走了,说不出的突兀。
那应该是一座镜台。
后来,岭南王弄得久了,开始宿在他屋里。
翌日清晨。
裴湛听到一道轻微的磕碰声。
他的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却紧绷,当即睁开双眼,视线擦过男人的腰腹,瞥见两个侍女合力将半人高的镜架搬出了屋子……
岭南王比他醒得早。
有一只手,抚摸着他掩在锦被下的身子。
随即,裴湛听到男人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侍女吓得一缩,动作却愈发小心谨慎,再没发出任何声响了。
这只是其二。
与岭南王相处得越久,裴湛觉出更多,更别提在几日前,他在总库房里瞧见的那座方底镜台,全然印证了自己的思绪。
裴湛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他不欲招致岭南王的厌恶,自是闭口不言。
尽管在府中下人面前,岭南王不曾掩饰过自己对镜子的不喜,沈家少主却不知情,一时不慎,便坏了事。
宴厅内。
岭南王离席后,沈家少主敛着惊惧,小心翼翼地向他问询,“侍君,不知这件贺寿礼的哪一处惹得王爷不快?家父千叮咛万嘱咐,小民着实心中惶恐……”
其他宾客勉强维持着热闹,悄然投来视线。
裴湛怎么可能道出实情。
他顺着岭南王先前撂下的话,道了声,
“……只是手滑。”
沈家少主暗暗苦笑,不敢再问。
珊瑚宝石和玻璃水银镜碎了一地,侍女举着羽刷在桌下收拾着残片,裴湛冷不丁瞥见主座的桌腿藏着一抹薄红。
不是宝石碎粒。
而是一滴快要凝固的鲜血。
“……”
此夜,岭南王府张灯结彩,好不亮堂。
裴湛站在书房门前等了好半晌,才得了岭南王一声‘进’,他拎着侍女小跑送过来的小药箱迈进书房,就见里头一片昏暗。
书房里没有点灯。
廊下的光漫进来,照亮方寸。
岭南王躺在椅子里,单手撑于桌前,身形轮廓不见一分仪态。他的上半张脸隐于暗处,下半张脸看似不喜不怒,教人摸不准。
“你来做什么?”他问。
“王爷不胜酒力,裴湛自当遵行妻妾本分。”
嵇燕台维持着葛优瘫的姿势,听着裴湛复述了一遍自己曾规训他的话语,又见他放下小药箱,点了一盏灯笼。
霎时,书房亮起一角。
裴湛转身去关书房门,踱步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坐进了他怀里,开始替他清理手掌内侧的那道划痕,涂上一层外伤膏后,再以纱布裹缠。
嵇燕台都快看笑了。
他搂着裴湛的腰,半张脸嵌在对方领口的白狐毛领处,悠然道:“乖宝贝,你再晚来一会儿,它就要自行痊愈了。”
“王爷千金贵体,不可马虎。”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嵇燕台冷不丁想起此人初入王府头一个月的境况从不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静悄悄的,恭敬有余,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讨男人欢心。
现如今……
算是被他调出来了?
一半一半吧。
他有心调弄人,裴湛亦是顺水推舟。
思忖间,嵇燕台用食指挑起裴湛的下巴,仔细品尝了几下他的唇,又轻咬着他的舌尖,故作好奇地问道:“你在宴上吃了哪几道菜?”
“不曾动过筷子。”裴湛含糊道。
嵇燕台满脸不信,认真品尝,直至怀里的人气息不稳,才戏谑道:“本王觉得不对呀,若不是吃了蜜糕,你的嘴巴怎么这般甜?”
裴湛低声应道:“……不知。”
嵇燕台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想来是本王爱重湛湛,忍不住将你当成一块可口的小蜜糕,巴不得一口口吃进肚子里呢。”
哈哈。
我好油。
曾几何时,嵇燕台还裹在襁褓里,听着那位太子哥一句接着一句的油言油语,险些腻到吐奶,恨不得挥舞着短胖的四肢,自行爬出寝殿,远离倒油现场。
时光荏苒。
如今嵇燕台倒是更上一层楼了。
与之相反,裴湛虽四肢修长有力,此时却如同一个不能自主的弱势婴孩,蜷在他怀中,或被迫或存心地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权势啊……
是高悬于顶的刀刃、是禁锢心魂的枷锁、亦是全天下最可口的蜜糕,引得千百年来无数人奋不顾身的追逐。
嵇燕台微微一笑。
正因他手握权势,裴湛只得对他曲意逢迎,这具顶天立地的丈夫腔子,要为他折腰;讲得出君子道义的唇舌,要任他尝;行得万里路的双足,亦是他赏玩之物!
这,就是权势。
思及此处,嵇燕台深嗅着裴湛的后颈。
那沐浴药包的幽香渗进了裴湛的皮肉,久久不褪,仿佛生来便有的体香,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为了嵇燕台而生。
就在这时。
他听到裴湛轻声问道:“前厅宴会有卫总管照料着,稍后王爷醒了酒,可还要继续赴宴?”
嵇燕台直言道:“不去。”
“没什么意思。”
裴湛并不意外,继续道:“王爷在宴席上只喝了几杯清酒,腹中难免不适,我在后院小厨房里备了吃食,不知……”
闻言,嵇燕台笑了两声。
裴湛当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所以,这必定是他事先准备的一个环节,大概是为了……刷自己的好感度?
哎。
小朋友真是太努力了。
嵇燕台站起身,双手钳制着裴湛的腰肢,迫使对方坐到书桌上,拉长尾音,语气亲昵,“湛湛一心为本王,怎能不去?”
书房内,烛光迷蒙。
前厅的丝竹之声顺着一阵风飘过廊下,从门窗的缝隙钻入屋中,喑哑了几分,听着很不真切。
裴湛默了默,倾身奉送一吻。
“多谢王爷。”他说。
嵇燕台盯着他那双乌黑的瞳眸,忽觉那阵风溜溜达达,吹入他的心口,将那点子没由来的心火扑灭了大半。
他知道裴湛在哄自己。
裴湛也知道岭南王知道自己在哄他。
但……
嵇燕台确实被裴湛哄高兴了。
夜色沉沉。
天幕辽阔无垠,星斗散落其中。
嵇燕台勾着裴湛的手腕,任由对方将自己带往后院小厨房的方向。刚跨过院门,他就听到几声细嫩的犬吠。
下一瞬。
身披珊瑚色小披风的大福从门后跳出来,尾巴甩成小旋风。裴允书慢了几步,走到半路还不小心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来,叔父抱。”
嵇燕台上前两步,托着他的腋下,将这个小不点抱进怀里。裴湛在一旁看着,脸上看不出紧张和防备的情绪了。
小厨房里灯火通明,散发着静谧的光晕。
院落中央,一张石桌和几樽石凳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石凳上铺着软垫,石桌上更是摆好了几碟清爽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裴湛引着嵇燕台坐在石凳上。
“还请王爷稍候片刻。”
嵇燕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走进小厨房。
门扉洞开。
墙上映着裴湛忙碌的影子。
裴湛大抵是脱下了那件白狐毛领袍子,又将衣袖挽起。他站在灶台前,看动作像是在揉面,侧影专注而沉静。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