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简单得不可思议。
原著中,叔侄两人在岭南王府里沉陷了两年光阴,如今才将将过去半年,更何况嵇燕台不打算早早杀青,自然不能对裴允书下手了。
就连裴湛,他现下也要避着些呢。
嵇燕台深谙一张一弛之道,自己刚逼迫裴湛亲手焚烧容阙的牌位,此举不仅亵渎了亡者,还将容家父子的恩义踩在脚下,极尽贬损。
再加上裴家灭门真相……
裴湛必然悲极、怒极、难以自持。
嵇燕台知晓他骨子里藏着一股坚韧劲儿,很快便能缓过来,强打起精神,带上恭顺的面具来应付自己,博取筹码。
但……没这个必要。
毕竟是他的枕边人么。
多多少少,还是要优待一二的。
因此,嵇燕台一连数日不曾踏入后院,给了裴湛几天喘息的时间,收拾好破碎的心绪。
只不过,第二天便有下人来报,说是裴侍君今辰起身时的脸色异常苍白,府医前来瞧过,判定是风寒之症。
或许是天寒。
亦或者,是大悲大怒伤了身。
下人来报时,嵇燕台正在书房里。
他平静地嗯了一声,吩咐道:“让府医好生照料,不得有丝毫疏忽。所需药材,库房尽取。”
“是,奴婢告退。”
窗外的天泛着灰,雾气与云絮似乎缠绕在一块儿,分不清你我,日光艰难地撒下来几束,淡得看不见。
嵇燕台画累了,放下毛笔。
桌上铺着两张白纸。
纸上赫然描画着两间书房的格局和摆设,一大一小,大的那间像是双人工作间,连书桌都配备两张,小的那间只配了一套书桌和椅子,旁边标注了尺寸,不似成人所用。
画好了图纸,嵇燕台将其吩咐下去。
他往后靠了靠,环视一圈,只觉得这间书房太不正经了,收录了数不清的小○书和小○漫,其中有不少出自于书房主人之手。
‘岭南王’的厨力实在惊人。
嵇燕台打算重新整饬一番,让这间书房恢复它本该有的职能,老登快乐痛屋留一间就够了,他需要一个适合教学的空间。
过些日子,用得上。
虽说他费了心思,但大部分的实事,还是底下人去落实。
嵇燕台去不得装修中的书房,又不入后院,更没心思在大冷天跑出府玩,就命人将裴允书带了过来。
主院,茶厅。
屋子里起了暖炉,没有烟,反倒弥散出淡淡的果木香。临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榻,中间置着一方小桌,正好放得下一个围棋盘。
两侧的软垫上,坐了两个人。
嵇燕台倚着窗,指尖拈着一粒白玉棋子,晃了晃,问对面那个矮兮兮的嫩团子,
“会下围棋吗?”
裴允书摇摇头,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嵇燕台也不恼,开始手把手地教裴允书围棋规则,从最基本的‘气’和‘眼’开始讲解。
裴允书看着呆,记忆力倒是出众,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
很快,两人开始了第一盘对局。
裴允书火速落败,被杀得片甲不留。
嵇燕台坏极了,说这样下棋无趣,要拿他喝药时甜嘴的蜜饯做彩头,见裴允书说不出话,直接当他默认了。
不一会儿。
他就输光了半个月的蜜饯。
在新开一局之前,嵇燕台笑吟吟地问他,“还要继续吗?叔父不会礼让小孩哦,再这样下去,小允书便一整个月没有蜜饯甜嘴了。”
裴允书没有犹豫,重重点头。
见状,嵇燕台挑了挑眉。
裴允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
尽管他在嵇燕台手下毫无还手之力,但每一次输棋复盘过后,他似乎都能汲取教训,思考的深度和布局的水平远超一个五岁孩童应有的水平。
裴家是什么风水宝地么?
嵇燕台如此想道。
一下午过去。
裴允书除了输,还是输。
不知是不是屋中炭火烧得太热,他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方寸之间的博弈中。
“啪嗒。”
嵇燕台飞快地结束了这一局。
天色渐暗了。
昏黄的夕阳从竹帘的缝隙间透进来,给黑白棋子渡上一层光晕,嵇燕台捏着一枚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起来,又接住。
侍女正在给裴允书穿袄子。
在被带出门之前,他还睁着双大眼睛,冲嵇燕台这头使劲儿张望,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嵇燕台丢开棋子,冲他勾了勾手指。
裴允书当即小跑过来。
x 嵇燕台捏起他的面颊,揪了两下,“从进门时就在偷看我了,不会说就写字吧。”
话音刚落。
裴允书就举着短胖的食指,在嵇燕台的腿上写起了字,写完,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做出一个有些难过的表情。
跟嵇燕台不同,裴允书是个真小孩。
再聪明的小孩,也是小孩。
他对这个世界、对人事物的认知,完全基于他的所见所闻裴家家风温良正直,两代人皆是婚事顺遂,和和美美,不曾有他人介入其中。
他知道自家小叔与叔父成了婚,却并不知晓一个男人嫁给另一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裴湛也没将那些糟心事告诉他。
在他当下的认知里,两个大人应当是互相爱护的至亲,所以当他发现到小叔抱病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向嵇燕台表达自己的担忧。
他在问嵇燕台,
‘小叔什么时候才能好?’
嵇燕台垂眸看着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心中了然,裴允书本就在喝汤药,裴湛染了风寒,自然不愿见他,唯恐过了病气。
小孩儿惦念着家长呢。
他蹲下身,拍了拍裴允书的脑袋,意味深长地道:“快了,小叔不会病太久的。”
裴允书点点头。
嵇燕台想了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了几句话。
裴允书听罢,眼睛微微睁大。
“去吧。”
嵇燕台直起身,示意侍女带他回后院。
欺风小院。
天色黯淡极了。
山际的浓雾未消,遮掩住落日的行踪,只留下一片无尽的红云,莫名让人心情低落。
裴湛站在廊下,眺望着院门的方向。
他衣着厚实,脸色却苍白憔悴,时不时低头掩唇,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这场风寒来得急。
从前厅回来的当晚,他就发了热,好在症状不严重,翌日府医前来诊了脉,开了几味药,又叮嘱裴湛勿要郁结,忧思伤脾。
裴湛暗暗苦笑。
……他如何能不忧虑?
家破人亡在前,伸冤复仇在后。
如今是他伤寒的第三日,症状已经好多了。偏偏午膳后,连翘来禀告,说是王爷让人领着允书去了前头。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每隔一段时间,岭南王就会命人召允书去前头说话,事后允书的神采便轻松几分,瞧着也活泼爱动些了,不像之前那般痴傻呆愣。
裴湛逐渐放下了心,不再提心吊胆。
但在那件事情之后……
裴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更别提今日裴允书一去,便是一整个下午,眼见天都要黑了还不见人回来。
连翘也愁着脸,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前头问一问吧?”
裴湛摇头,“不能去。”
就在这时。
侍女牵着一道小小的身影跨进院门,夕光拉长影子,裴湛见他如往常一般,这才卸下一口气。
连翘连忙迎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