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他眉头紧锁,神色专注得近乎苛刻。
“何时伤的?如何伤的?”
常有道沉声问道,目光如炬。
裴湛一一作答。
紧接着,常有道让裴湛尝试握拳。
裴湛缓缓施力,手指却蜷缩着,轻颤不止,无法形成有力的抓握。
见状,常有道取下腰间的布卷帘,在桌上摊平了,又从里头捻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刺入裴湛的手腕及手臂几处大穴。
他捻动银针,观察着裴湛手指的细微反应。
这一番望闻问切,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终于,常有道收回银针,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嵇燕台,神色凝重,
“公子此伤,时日已久,断筋萎缩粘连,寻常汤药石针,已是回天乏术……”
嵇燕台喝了口茶,“若是不寻常呢?”
常有道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也,公子若想恢复执笔之力,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老夫有一门独门秘法,名曰‘续筋术’!”
“即重新割开皮肉,寻到断筋残端,以特制针法将其续接缝合。”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下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割开手腕?续接筋脉?
简直是骇人听闻!
常有道无视众人的惊骇,继续道:“术后,需以秘制药膏外敷,汤药内服,再辅以老夫的独门针法疏通穴道,特制的夹板固定骨腕……两月之内不得轻举妄动,半年之内不得提笔,重物是万万碰不得的!”
“更要紧的是……”
他神色沉凝,冷静地道出后果,“此术凶险万分,老夫仅有五分把握罢了,稍有不慎,伤口便会溃烂流脓,筋脉二次断裂,这只手彻底废掉。”
“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此等惊世骇俗的治疗方法和沉重的风险,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自当是慎重考虑,不能潦草做下决定。
侍女带着常有道前往暂居的偏院。
厅内,只剩下嵇燕台和裴湛。
“他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嵇燕台扭头看向身边人,“做,还是不做,选择权在你,本王不会逼你。”
裴湛垂着眼,视线落在腕间那道疤痕上。他沉默片刻,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如水的决然。
“……做。”
听到这一声儿,嵇燕台起身的动作微顿,忍不住踱步到裴湛身前,问道:
“虽然你的右手不便写字,却无碍于生活起居,左手亦是安好,你确定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能医治好右手,自然是好事一桩。
然而,常有道给出的治疗方法,实在过于匪夷所思了,稍一不慎,非但治不好右手,还会让伤势加重,得不偿失。
原著中,裴湛的右手也不是在岭南王府内医治好的,反倒是离开王府后,才孤注一掷地进行了续筋之术。
原因无他。
只因‘岭南王’性情乖僻残暴,手段残忍,对裴湛更是不加克制地折磨,硬生生将他的另一只手也毁了,令裴湛宛如半个残废。
裴湛没有选择,只得冒着风险治手。
眼下的情况与原著稍有不同。
说一千道一万。
此刻的裴湛并不是非要冒险不可。
就在这时。
裴湛抬头盯着嵇燕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信,“王爷对常先生如此另眼相待,此人必定有过人之处……”
“裴湛愿意一试。”
嵇燕台难得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品出裴湛的话中深意后,忍不住笑弯了腰。
他的额头抵着裴湛的右肩,热气一股脑扑在那人的颈侧,嵇燕台一边笑,一边轻吻着那一截纤长的脖颈,含含糊糊地道了声,
“哎呀,湛湛……”
“你可真是个宝贝。”
居然还从他这儿卡上原著bug了。
裴湛不知道岭南王为何发笑,只默然地偏过脑袋,任男人吻咬着,良久才低声问道:“王爷,在我养伤期间,不知……”
“放心吧,本王千金一诺。”
嵇燕台应得干脆,“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
十日后。
欺风小院主屋被辟为净室。
门窗紧闭。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酒气味,以及艾草焚烧后特有的烟熏味。
裴湛身着素衣,躺在一张榻上,右手被小心地安置在一个固定手腕的特制支架上,不得动弹。
腕上那道疤已被烈酒反复擦洗过,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显得愈发刺目可怖。
“现下时机正好。”
“正值冬日,天气寒冷,身上不易发汗,免得伤口红肿溃烂……”
常有道如此说着,手上不得闲,正用浸泡在烈酒中的棉布,一遍遍擦拭着几柄形状奇特,刃口闪着幽冷寒光的小弯刀,以及带着倒钩的细针。
他身上穿着一套用沸水煮过的干净衣裳,须发打理得干干净净,裹在一方布帽中。
旁边的小几上,依次摆放着纱布、麻沸散、缝合伤口的羊肠线、特制的固定夹板、以及散发着浓烈药味的膏药等等。
气氛有些凝重。
常有道擦拭完刀具,将视线转向站在榻旁的男人,忍不住感叹一句,
“想不到王爷对岐黄之术有所涉猎,通晓如何降低病患发热的法子,又知麻沸散不可过量……”
嵇燕台笑了笑,“常先生方乃当世大才,本王算不得通岐黄,不过是心有所爱,忍不住在旁稍稍叮嘱几句罢了。”
这一言一语,皆落在裴湛耳中。
他安静地躺在榻上,冷不丁望进岭南王瞥过来的眼眸中,长睫下意识颤了几下,随后听到那人温声安抚道:“不必紧张。”
裴湛闭了闭眼,又睁开,轻轻嗯了一声。
“差不多了,”常有道为自己戴上一双羊肠所制的手套,“请公子用麻沸散吧。”
裴湛上身微抬,正要用左手接过药碗,身前便罩下一片阴影。岭南王先他一步,将药碗递到他唇边,亲手喂下。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被塞入口中,驱散了药汁的苦涩。
裴湛愣了愣,陡然反应过来。
是允书送过来的蜜饯。
那孩子送一回就罢了,后来又送了第二回。裴湛问他为何如此,他便皱起小脸,眼神里隐约透着几分挫败,双手捂着嘴巴。
……像是有人不让他道出实情。
药效渐起。
裴湛的眼皮愈发沉重,思绪迟缓,耳边的刀具磕碰声、说话声逐渐模糊了,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浓雾隔绝,不真切。
腕间忽而传来一阵凉意。
裴湛猛地睁开双眼,“……”
下一瞬。
一只大掌轻轻覆盖在他的双眼之上。
裴湛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中。
隐隐约约的,他听到岭南王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常先生,他这只手可是价值非凡,定要尽心救治……”
“王爷放心……”
“您特地命人将小老儿接来岭南,甚至以那株御赐的百年山参王为赏赐,哪怕是为了药材,小老儿也得竭尽全力啊。”
“哈哈,常先生真是快人快语。”
“……”
再彻底睡去之前,裴湛似乎听到一句很轻很轻的‘别怕’,又像是错觉,真真假假,似有若无,让人怎么都分辨不清。
他陷在黑暗中,一颗心沉甸甸的。
……或许,他确实有些怕。
怕什么呢?
[让我康康]来了!
[290]Chapter 290:命运的复写。[感谢珞仔的深水加更]
续脉之法,匪夷所思。
偏偏常有道这块老身板就是完成了。
屋中沉寂了许久。
裴湛仍昏睡着,那只被割开皮肉,以续接筋脉的右手腕,此刻被纱布包裹着,固定在特制的木质夹板中,散发出浓烈的药膏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