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谢怀恩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俊如文士,见少年贸然闯进来,顺势将密信收入袖中,皱着眉,厉声呵斥:“谢追,你就不能长长记性,改一改这轻浮的性子?”
“出去!”
谢追挨了一通骂,非但没走,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有古怪,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这么生气做什么?岂非是虚张声势?”
谢怀恩:“……”
这个逆子。
谢怀恩板着脸,想要将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推远些,不料这一动作,竟让谢追眼疾手快地从袖中夺过那封信,“哎哟,究竟是什么宝贝,能让爹您这么紧张?”
谢追一看到封口的火漆印章,
“鸿兴钱庄?”
别看谢怀恩是当下的家主,但他在经商上并无天分,反倒是谢追,自幼便将算盘打得飞起,脑筋十分活络。
如今谢家的生意,已有半数是他在操持。
谢怀恩被他抢了信,气得脸都红了,“你快把信还给我,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爹啊,不是我说,”谢追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嬉皮笑脸地说,“您还以为鸿兴钱庄的事情能瞒得住我?”
“我早就知道了。”
谢怀恩眼前一黑,又听那逆子说道:“咱们谢家做生意向来讲究光明正大,你倒好,偷偷摸摸地经营钱庄,藏头藏尾的……”
“莫非是在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谢追晃了晃手里的密信,眼中闪烁着好奇与试探,“我可是板上钉钉的谢家下一任家主,爹您就提前透个底呗?”
谢怀恩追得气喘吁吁,风姿不再。
他扶着桌角,脸色变幻不定,听到谢追坦荡荡地提及‘下一任家主’,犹豫良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长叹一声。
“这本该是家主才能知晓的秘密。”
他本打算待谢追再沉稳些才告知,可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打乱了一切。
“鸿兴钱庄……并非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谢怀恩沉着声,“谢家能如此风光,皆是你曾祖父一手闯出来的基业。”
说着,他走到多宝格旁,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然后又从珊瑚盆景处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钥匙,将其打开。
东西都藏在明面上,却难以发现。
见状,谢追挑眉靠近。
就见盒内躺着一枚温润通透的圆形玉佩,中央雕刻着一个线条清晰的棱形图案。
正是鸿兴钱庄的独家徽记。
谢怀恩又叹了一口气,“世间已鲜少人知晓你曾祖父的出身,但我并没有瞒着你。”
谢追点点头,“霁朝老臣的后代。”
“正是,”谢怀恩继续说,“鸿兴钱庄是你曾祖父谢昙与霁朝九皇子一同创建的产业。明面上是钱庄,实则……是一个庞大的情报枢纽。”
“幕后老板从来都不止谢家一个。”
“这棱星玉佩,也不止一块。”
谢追脸上的嬉笑收敛起来,神情讶然。
谢怀恩的目光悠远,“后来皇权更替,霁朝陡然倾覆,宗家迁离槐安,你曾祖父这一支则被逐出本家,另起炉灶。”
谢追盯着盒中的玉佩,皱眉道:“这么说,曾祖父从未停止效忠那位九皇子?为何?最是凉薄帝王家,曾祖父为何如此……”
他想了想,吐出四个字,
“死心塌地?”
要知道,霁朝早已成了历史,如今已是晟朝的天下,那位霁朝九皇子……更是得了‘霁灵帝’这一恶谥,而自家居然还保留着鸿兴钱庄?
谢怀恩闭了闭眼,仿佛回到那个午后。
那时,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祖父谢昙已是弥留之际,满头银发,气息微弱地躺在榻上。
满堂儿孙跪在床前哀泣。
祖父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他父亲的手,重复着那句叮嘱,“记住,为父留给你的东西,跟你说过的话……”
父亲泪流满面,连连叩首应承。
“是,永世不违。”
谢昙望了一圈床边的儿孙,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盯着头顶的帐缦,微笑着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这是诺言。”
“……”
书房里,谢追听完了这个谢家家主才知晓的秘密,又听谢怀恩语气沉重道:“鸿兴钱庄没有效忠之主,多年来,一直是清白商铺,不知这封密信会引起怎样的变故……”
说完,他探出手,
“好了,把信还给我!”
谢追眨眨眼,不仅没归还那封密信,还一把夺过怀中的圆形玉佩,往自己怀里塞,“不还,儿为爹分忧,这是儿的本分。”
谢怀恩一拍桌子,喝道:“谢追!”
“你自小聪明,当知晓轻重,如今你还不是家主,鸿兴钱庄之事还轮不上你!”
见向来讲究风度的父亲彻底急了眼,谢追不再嬉闹,神情变得严肃,“爹,你似乎将鸿兴钱庄和这封密信当成了烫手山芋,话中隐有勉强,却还要郑重对待……”
“我认为,这封密信未必不是谢家的机遇。”
谢追冷哼一声,继续说:“咱们谢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
“那位姜大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为了讨好太子,恨不得将江南豪绅当成他自己的钱袋子,谢家首当其冲。”
“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恐不得善终啊!”
谢追说完,望着父亲松动了几分的神情,掏出怀中的圆形玉佩,在眼前晃了晃,心中不自觉生出一股巨大的好奇,以及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
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难不成真是那位霁灵帝的后代?
这个冬天,岭南又下了好几场雨,陆陆续续下到了天气回暖,庭院中的花草像是一夜之间抽出了新芽,绿得娇嫩。
开春了。
天色暗得慢了,天边的黄昏更是溢出一抹温柔的橘紫,被天上的人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熄灭了。
岭南王府主院。
浴室。
嵇燕台刚刚洗漱完毕,身上仅披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后。
他正等着侍女替自己擦晾头发,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接过侍女手中的干布,动作娴熟且轻柔。
嵇燕台闭着眼,嗅到一股幽香。
“回来了?”
不等身后之人回话,他反手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指尖无意间拂过对方的发丝,拈下一片小小的梧桐残叶。
嵇燕台一手搂腰,另一手把玩着那片叶子。
裴湛瞥见他指尖的叶片,动作一顿,“我身上脏污,恐污了王爷……”
他说着,便要起身。
嵇燕台的手臂愈发收紧,不让他离开,很无所谓地道了声,“既然脏,那本王便再洗一遍。”
他嗅了嗅裴湛那截细长的颈,先前淡了几分的幽香又浓起来了,浸透了皮,往血肉里钻,诱着人去吞食。
距离那场续筋术,已过数月。
嵇燕台早就结束了忌口期,把人吃了又吃。
浴室中的水汽氤氲,侍女早就退下了,他拎着早就备好的两条红绸,挂到软榻旁的架子上,等裴湛从浴池中走出来,冲人点了点下巴。
“过来。”
裴湛湿着发,浑身都在滴水,十分自觉地跪到了软榻上,紧接着就被男人提着手肘,高束起了双臂,以免手腕不慎受力。
尽管天气回温,身上湿着总是不好受。
嵇燕台扯来一块干布,替裴湛擦干水珠,那人却晃晃悠悠的,跪都跪不稳了,他笑了两声,“怎么了?是这棉布太粗糙?”
裴湛哪敢说真话,只沉默点头。
见状,嵇燕台丢开棉布,搂着人,耐着性子轻声问询,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两段红绸绷紧。
底下系着的两截手腕也不自觉抓着空气……
抓了个空。
睡前,嵇燕台忽然听到怀中人开口说话,嗓子哑得很,“王爷,我与鸿兴钱庄幕后之人的通信已持续两月,也是时候携信物,当面一晤了。”
他顿了顿,又道:
“听说谢家家主性情沉稳,我却觉得回信之人的年纪不大,信中言辞颇有锋芒。”
“王爷觉得……”
嵇燕台洗了两回澡,整个人懒懒的,似乎昏昏欲睡,话音拖得极长,“不要‘本王觉得’,你既掌此事,自行决断便可。”
裴湛听到这话,不再多言了。
半晌。
他轻声道:“多谢王爷。”
嵇燕台已经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