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不知为何,睡到后半夜,他忽然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梦中光怪陆离。
嵇燕台看到一只脑门写着‘五’字的巨型王八人立着,迎面走来,表情阴鸷极了,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低声威胁道:
“九弟,倒是小看你了!”
什么鬼。
画面猛地一切。
是下人惊慌来报,“九殿下,不好了!”
嵇燕台看不清那个下人长什么样,只觉得他的脸好似一团漩涡,看得人天旋地转,“谢、谢昙公子……在长街被一醉汉当街砍死了!”
“那醉汉已被缉拿。”
“说是醉酒闹事,误伤了人命……”
槐安的冬天真冷啊,刚一入冬,鹅毛大雪就扑簌簌地往下飘,没过几天就将青石长街染成了一片白色。
新雪掩盖了陈旧的血痕。
纸钱也在飘,合着雪,飘了好远。
嵇燕台站在宫苑一角,眺望着宫墙外的雪,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昙看了他好一会儿,不明所以地问道:“九殿下,你在看什么呢?”
“看雪。”
“比起上一回,还是一样冷。”
然后,他又听到自己叹了口气,缓声道:“谢昙,把鸿兴钱庄关了吧。”
“你……回家去吧。”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好端端地说这个?鸿兴钱庄费了你我那么多心力和财力,怎么能潦草倒闭?!”
好一阵沉默。
忽然,谢昙笑了笑,眉眼带着少年人的狡黠和早熟,“九殿下,当年您在上书房故意藏拙,我爹私下却说,您那是‘珠玉蒙尘,心有大志’。”
他掏出怀中的玉佩,眼神亮得惊人,
“怎么?”
“您不记得这是什么了吗?”
见此情形,嵇燕台一扫心中沉甸甸的思绪,也笑出了声,冷不丁抬手跟对面的人碰了个拳,“当然记得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这是诺言。”他说。
下一瞬,视角忽然调转。
嵇燕台看到了一只流泪王八头。
他刷地睁开了眼睛。
做噩梦了,梦到自己长了一个……头。
屋里暗沉沉的,嵇燕台还来不及思考这个梦的由来,就被手臂传来的一阵麻意打断了思绪。他一扭头,发现裴湛正枕着他的上臂,睡得沉静。
墨发铺散,有几缕还压在他的颈下。
嵇燕台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再一回神,忽然发现那个诡谲的梦境内容已经模糊了。
他懒得再去想,干脆忙点别的事情。
“……”
裴湛是被吵醒的。
他长睫轻颤,悠悠转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床榻间曲折回荡,而身后的岭南王也不安静,正一下下地数着数。
所幸他困意未消,好久没反应过来,这才没让那人发现自己醒了,否则……又要被那人细细问询了。
不答又不行。
那人数到最后,裴湛已经记不清几是几了。
他盯着床榻里侧,看不清帐缦的花纹,眼眶热得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又听呼啦一声
原来是岭南王揪起落到一旁的锦被,长臂猛地一挥,将他们两人从头到脚裹进被子里,严严实实的,连个气口都没留。
好闷。
好热。
呼吸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裴湛感到男人的额头贴上了自己的后肩,他低声说着话,热气喷洒,宛如一团团带着潮气的火,很烫人。
……他在说什么呢?
裴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留心倾听。
于是,他听到岭南王轻声呢喃道:
“我躺在被子里,很暖,很舒服,旁边是我的漂亮小老婆,他睡着了,我也快要睡着了。”
“湛湛,晚安。”
[让我康康]来了!
[297]Chapter 297:孺子也教也。
裴湛被闷出了满脸汗。
他闭上眼,恍惚中,好似回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自己站在房门外,听着屋中传出的童稚泣音,心提到了嗓子眼,却狠心地站在原地。
很快,哭声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漫不经心的告诫,一连警告了屋里屋外两个人,再然后,是他放低声量,引导夜惊的裴允书安然入睡……
此时此刻。
场景似乎再现了。
只是他从头到尾都在装睡,也没有表现出夜惊的症状,岭南王这番言语又是在哄谁呢?
裴湛用力闭眼,鼻尖冒汗。
洒在后肩的呼吸是那样滚烫,几乎将他的肌肤灼伤。裴湛不敢睁开眼睛,也学着男人教导的那般在心里默数,排除杂念。
这段时日,他从岭南王身上学到了许多。
那人先是环抱着自己,引着自己翻阅、读通了那本霁灵帝随笔小册,随后在他跟鸿兴钱庄联络之时,隔三差五地丢过来一张考题,要他作答。
考题跟科举试卷相差甚大。
里头罗列了诸多险局,甚至是死局。
字里行间全是刀光剑影,他必须捕捉题干中的丝丝缕缕线索,写出破局之法,每一道题目都必须倾尽心神,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裴湛做的题越多,越是感触。
……岭南王的心术究竟有多深沉呢?
他握着自己的手,提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忘了数到几了。裴湛木然想着。
岭南王在床事上索求无度,花样繁多,不把人折腾到满脸泪痕就不算完,实在让人招架不住,事后想起来,亦是难堪。
这深更半夜的。
只浅浅来了一回,已经算好了。
这时候暴露自己神智清醒,实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裴湛下定了决心,脑中却不期然浮现了一幕画面。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时辰将近傍晚,他从书房出来,正巧撞见岭南王跟允书一道迈出小书房。
透过窗户,他看到桌上还没收拾的棋盘。
当晚,裴允书留下来用膳。
不知为何,他在席上总是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两位长辈看。
裴湛莫名生出两分心虚,以为自己颈间留有痕迹,被侄儿窥见了。
没办法。
岭南王所到之处,没有镜子供他自检。
不料,晚膳过后,岭南王在允书的注视下,差人去坊间买了一包蜜饯回来,亲手塞进了自己的手中,悠然道:“愿赌服输。”
裴湛不明所以。
岭南王笑而不语,裴允书却是真的说不出话,只好戳着短胖的食指,在他手臂上写了好一长串话。
裴湛这才知晓了来龙去脉。
原来裴允书此前数次给自己送蜜饯,多半是跟岭南王下棋输了,遵循男人的吩咐,将彩头转送给了自己。
今天,是他第一次赢了棋。
彩头却仍旧是裴湛收。
现如今……
那包蜜饯还没吃完,剩了小半。
裴湛愈发觉得闷,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上发了汗,背后的呼吸将困意赶出了十万八千里,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迟疑了好半晌,才缓慢地动了动手脚,低声唤了声,“王爷,实在闷热……”
“可否将被褥揭开些,透透气?”
话音刚落,肩后的呼吸似有停顿。
嵇燕台有些惊讶。
他不是惊讶裴湛的声音透着清明,极具装睡的嫌疑毕竟他就是装睡界的一把好手,裴湛的呼吸一不对劲,他就发现了而是惊讶于裴湛居然在此刻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