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裴湛心中存疑。
他对钓鱼尚且有些了解。
幼时举家出门游玩,母亲准备着从家里带的饭食点心,笑看着他跟兄长难得放肆打闹,父亲则痴迷垂钓,往往坐在湖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那时,父亲手里握着的是名家工匠制作的鱼竿,花了好大的价钱,遭了母亲一通骂,结果却很惨淡。
饵料也是最金贵的那一款。
可他每每都是枯坐半天,颗粒无收。
裴湛望了眼那截没入河面的藤蔓,不自觉抬眸看向嵇燕台,就见男人老神在在地把着枝杆,还冲他微微一笑。
裴湛:“……”
瞥着裴湛脸上看似平静,但略带怀疑的神情,嵇燕台忍不住笑了两声,随即在心里冷漠催促道:
“搞快点。”
河面之下,一个白色小鼻嘎光球陷入了沉默,只觉得统生多艰,积分难赚,当充电宝就算了,现在居然还要帮宿主暗箱操作,伪装钓鱼大师。
鱼哭了水知道,我哭了谁知道?
尤其是这条河里的鱼又肥又大,张张嘴就能把吞了。
“哎,宿主你的上一任系统到底在哪里啊?”N001拍拍自己的迷你身体,随即从肚子里的储存空间牵出一截电线,靠近了一条胖头鱼,“我也得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滋啦。
胖头鱼被电麻了。
N001将它挂在了银钩上,然后用力拉了两下藤蔓。嵇燕台面不改色地将鱼扯出水面。
水珠摔落,哗啦作响。
“钓到了。”他说。
余光里,是裴湛不可置信的表情,眉梢挑起,双眸睁大了,两瓣唇不自觉抿紧了,莫名透露出两分呆愣气息。
傻了吧?
嵇燕台用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止住笑,但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还挺可爱的。
那条鱼被取下来之后,很快恢复了清醒,在地上疯狂地甩动尾鳍。裴湛连忙按住它,不让它跳入河中。
反观嵇燕台。
气定神闲,又下了一杆子。
连续钓上来七八条鱼后,嵇燕台终于收了手,裴湛也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于是他腾挪到裴湛身边,开始处理活鱼。
没人说话。
嵇燕台轻咳一声,“没骗你吧。”
裴湛盯着他的手,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极其熟练地撕开鱼的腹腔,掏出内脏和腮腺,血液染红了修长的指节。
片刻后。
裴湛问道:“……怎么做到的?”
嵇燕台张口就来:“估计是这片林子太深了,鲜少有人涉足,这些河鱼自然生得呆呆傻傻,见钩就咬咯。”
裴湛不信他,低下头去,往火堆里塞了一根枯枝,又听到男人感慨道:“要是大福在就好了,它爱扑鱼。”
“不过它太废物了,胜负难料。”
想起松狮犬屡屡被岭南王府那池胖锦鲤撵上岸的场景,裴湛的表情不自觉柔和下来,眼眸微弯,瞳孔里有火光跳动。
很明媚。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候是嵇燕台在说,合作着将处理好的鱼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
时辰正好,日轮高挂。
嵇燕台将最先熟透的那条烤鱼递向裴湛,“说了不会让你久等吧?”
“吃吧,小心烫。”
裴湛不知在发什么愣,隔了几息的功夫才接过,指腹还不小心碰到嵇燕台的手背,顿觉烫得惊人。
这个人昨天半夜发热,还没降下来。
系统出品的止痛药效果斐然,嵇燕台恍然不觉,也不在意,埋头调整着其他烤鱼的位置,免得烤糊了。
倏然,他的视线里闯进来一只手。
那手撵着一块去了刺的鱼肉,悄然递到他嘴边。嵇燕台只扫了一眼,张口就吞了进去,丝毫不推拒。
以前裴湛也亲手给他喂过水果,但那是嵇燕台主动要求的,是床榻情趣,火热但不温馨。
裴湛低声说:“你烧得很厉害。”
嵇燕台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没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侍卫们找到我们,便让常医师瞧一瞧。”
说完,他视线微抬,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面前的虚拟地图。
小地图的检测范围有限,正中央是象征他和裴湛的两个绿点,边缘处有一个闪烁的红点不断接近。
大抵不是王府侍卫。
来人的前进方向很明确,途中不曾徘徊回转,不像是在寻找失踪人士,更像是……前往既定地点。
那间破败的山中小屋?
十有八九,来者是小屋的原主人。
按照系统的提示,那人估计还要两个多时辰才能找到这里,嵇燕台想了想,没有声张,继续烤鱼。
两只手都忙着呢。
裴湛当然不好意思放着他一个病号吃独食,两人基本是一人一口地将那条鱼分食殆尽了。
两个大男人,一条鱼自然不够吃。
好在嵇燕台钓了许多。
两人吃饱喝足后,还剩下不少,裴湛便摘了几片大叶子,洗干净,将烤鱼包了起来,留待后用。
嵇燕台不急着回那小破屋。
河流附近空旷,林木的浓荫散开一大片,阳光得以照进来。他又拉着裴湛的手腕晃游两下,拉长尾音道:
“湛湛,陪我晒会儿太阳吧。”
裴湛不置可否,顺着男人的力道屈膝坐到石面上。嵇燕台可不跟他客气,自行将脑袋蹭到了他的大腿上,给自己来了个膝枕。
“你说……”
嵇燕台闭着眼,闲话道:“王府那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寻到我们的所在之处?”
腿上的重量让人无法忽视,裴湛目视前方,轻声说:“不知道。”
日光在树影中跳动。
树叶被微风撩出细微的响动,虫鸣鸟叫仿佛也被蒙上了一层布,有些发闷,无端地勾起一阵困倦。
裴湛静坐了许久,没听到嵇燕台再开口,他垂眸看去,发现男人闭着眼,呼吸变得绵长缓慢。
……睡着了么?
男人敛去了时常挂在脸上的浅笑,深邃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的瞳孔被眼帘遮蔽了,眼窝里盛着两汪影子。
或许是他的气质太过阴郁强盛,以至于裴湛现在才发觉岭南王的五官其实很明朗,是那种很干净的明朗。
裴湛抬手,探向男人的额头。
他先前在河里洗了手,河水极寒,此刻掌心仍残留着丁点儿凉意,一搭上岭南王的脑袋,那人便舒服地哼了一声。
裴湛被这声惊到了,想抽手。
可男人又没了动静,似乎只是梦中呓语,裴湛犹豫再三,想到日光扎眼,若是晃醒了他,这人又要说些肉麻话……
便不动弹了。
他感受着掌下的温度,愣愣发呆,百无聊赖之下,莫名伸出另一只手,攥起被男人遗落在旁的潦草鱼竿。
“咻。”
裴湛把杆子甩进水里。
然后,枯坐了半个下午。
日头渐往西移,光线溜走,风也变大了,河水的寒气往人的身上裹去,嵇燕台在这时候醒来。
他原本只是装睡,谁知裴湛的手掌太降温,躺着躺着,困意如潮水般一点点涌了上来,将他淹没。
嵇燕台睁开眼。
一片黑。
他眨眨眼,睫毛搔动着覆盖在上方的掌心,裴湛不知在做什么,竟一无所觉。
于是,嵇燕台主动将裴湛的手拉了下来,拉到唇边轻吻一口,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宝贝,干嘛呢。”
光线不刺眼了。
他仰天躺着,视线所及是裴湛清修的下颌线。青年的唇线平直,闻声垂眸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嵇燕台直觉他不大高兴。
嗯?
嵇燕台疑惑地偏了偏脑袋,瞥见裴湛手里的鱼竿,当即恍然大悟,笑出声,“原来是这些小笨鱼不搭理你?”
“不打紧的。”
“有我稀罕你啊。”
“……”
嵇燕台左一句,右一句,冷不丁停下来,惹得裴湛忍不住投去视线,就见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沙沙、沙沙沙。”
下一瞬,两人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异响,好似有大型动物出没,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从中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