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好在你不再发热了。”
嵇燕台用目光描摹着他眼下淡淡的雪青色,问道:“难不成回府后你一直在守着我?你有多久没睡过觉了?”
裴湛陷入沉默。
他怎么能睡得着?
回到王府后,常先生火急火燎地为王府主人治伤,底下人对裴湛的情况亦是忧心忡忡。
那时,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的衣服已然被血液浸透了大半。
裴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事情安排下去的了,等回过神时,他已经安抚好哭泣不止的允书,让连翘喂他服下一剂安神汤,带他下去安歇了。
端着热水盆的侍女,一趟趟地进出常先生的药房。
盆中的清水被染成粉红色。
裴湛站在院中,视线随之而动,还是王府总管卫都凑上来轻声劝道:“裴侍君不如先行沐浴更衣,也歇息吧……”
“眼下王爷昏迷,小世子年幼,府中还需您来拿主意呢。”
裴湛听了劝,换掉一身血衣,将沾染了血污的长发也洗净了。
可他怎么都睡不着,知道常先生那头结束了,便顶替了侍女的活儿,为岭南王守夜看顾。
一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色再度袭来。
岭南王醒来时,他才刚闭上眼不久。
“……”
裴湛没有回答自己多久没睡,但嵇燕台看出他已经很困了,两扇眼皮好似抬着沉重的石头,拼命地往下坠。
嵇燕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就像他刚才拨弄裴湛的睫毛,硬是要把对方弄醒那般,他在裴湛彻底合上双眼之前,及时出声道:“湛湛,常先生有没有说我要卧床多久?”
裴湛努力打起精神,应道:“至少安分卧床一个月,只是你失血过多,唯恐伤了根本,必须以药膳养生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又要闭起来。
嵇燕台当即抱怨道:“脖子好酸。”
话音刚落,裴湛便抬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一下下地揉捏着,极大程度的缓解了嵇燕台的颈部酸胀。
嵇燕台舒服地眯起眼睛,嘴里哼哼。
“重一点。”
“乖乖,再往左边一点儿……”
裴湛全程没有一点怨言,还好脾气的问他:“有好一些吗?”
嵇燕台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东西了。
但是没办法。
先前他一醒来就要叫卫都前来觐见不是没有理由的,嵇燕台没忘记在坠崖前裴湛的种种异常,如今答案已明。
裴湛能在梦中见到他的读档片段。
都梦到倒数几个读档点了。
嵇燕台不想让他看到最后看到自己的终结,这才想命卫都及时处理了那块棱星玉佩,了却一桩心事。
没想到的是,裴湛压根没有休息。
注视着面前这张强撑困意的脸庞,嵇燕台再是石头打的、铜水浇筑的的黑心肠,也要软下来了。
确实有什么东西发生了转变。
天知道,之前嵇燕台从没设想过裴湛的真心,也不认为对方会将真心交予自己,只是简单粗暴地享受他的身体。
于情于理,让他爽一下又怎么了?
那时的嵇燕台是愤怒的。
这股愤怒源自于他对自身命运的无力。
在这个朝代又一次睁开眼睛,就证明他哪怕夺嫡成功,成为万万人之上,却仍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
这对经过封建社会洗礼,控制欲爆棚的嵇燕台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裴湛就是那个撞上枪口的倒霉蛋。
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间点、以那样特殊的身份、出现在那样愤怒的嵇燕台面前,后果自然只有一个。
嵇燕台给他讲两只猴子的故事。
他要把裴湛变成猴子。
多可笑。
被命运愚弄的人,要去愚弄别人的命运了。
然而,这两年多的相处,不仅是裴湛滋生了某些不该有的情愫,嵇燕台与他朝夕相对着,也时常忘了那股愤懑的怒火。
他感到些许怜惜。
多可怜。
遇上这样一个无法回头的他。
嵇燕台对裴湛流下了鳄鱼的眼泪。
直到那一天。
裴湛站在崖边,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同归于尽的打算当时的嵇燕台远没有面上那么冷静,甚至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即视感。
对于裴湛来说,他与自己的关系,岂不正对应着嵇燕台与前后两任系统的关系吗?
粗暴、无法挣脱、无妄之灾。
偏偏他们又从这样的关系中受益,比如裴湛的大仇得报,又比如嵇燕台在争夺皇位过程中所享受过的权势与寿命。
而在最后的最后
他们都选择了抵抗不从。
嵇燕台惊喜地发现,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裴湛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甚至不需要他再多加磨练,猴子的故事就已然得到圆满。
就像裴湛千不该万不该,却还是对他生出情意那般,嵇燕台也没有想到自己在那样一个场合下……
对裴湛心动了。
他感到几分真切的快乐。
随即嵇燕台发现,这次落崖真是个好机会,就连老天爷也在助他,给他送来一个刘武。
从此,往后。
裴湛再也忘不了他了。
眼见裴湛手下的力道越来越轻,整个人挨不住了,将要睡过去,嵇燕台静静地盯着他,唤道:
“湛湛,我口渴。”
此刻,烛火燃到最低,将要熄灭。
天已蒙蒙亮。
嵇燕台被裴湛托着下巴,小心翼翼地喂进半杯温水,他有所感怀的想着:往后如非必要,我再不会欺骗你,让你伤心流泪……
那些阴狠手段,也再不对你使用。
我不要你做我的同类了。
要你做我的心上人。
“……”
很快,天彻底亮了。
侍女端着养生粥和汤药叩门请进,裴湛正想给他喂,嵇燕台却拒绝道:“不必了,让下人来便好。”
“虽说允书开口说话是件好事,”嵇燕台又道,“但他亲眼瞧见我们当时的境况,难免遭受刺激,心神不稳,你去看看他昨晚睡得如何吧。”
他一顿,又说:
“看完允书,你也别过来了,在偏院里好生睡一觉,横竖这边有常先生和侍女们伺候着,绝不会有问题的。”
裴湛也知不能继续强撑,点头应了。
嵇燕台目送他出门,眼见那道清瘦颀长的背影将要消失在门扉外,他忍不住唤了一句,
“裴湛。”
裴湛身形一顿,偏头看过来。
床头灯笼里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嵇燕台被侍女轻轻扶起上身,脸色苍白,冰冷的眼睛里却浮现一抹余温。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只冲门外那人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眼窝深邃,唇线柔和。
一直到很久以后,裴湛仍记得这个微笑,他坚信那时的嵇燕台对自己确有几分真心,然而孕育这份真心的土壤是错的,从根子里便带了毒,最后也只能结出恶果。
可此时的裴湛并未察觉,只觉得移不开眼,心头悸动。
“……”
待人离开了,嵇燕台咽下侍女喂到嘴边的药粥,随即冲另一人道:“让卫都过来见我。”
“是。”侍女低眉顺眼地应道。
很快,卫都进到里屋。
侍女们伺x候嵇燕台漱完了口,便端着盘子相继而出。
屋门闭合。
嵇燕台重新趴倒在床榻上,简洁明了地吩咐了如何处理玉佩的事情,卫都跪在床边,点头应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