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借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容阙瞥见裴湛应答时微抿了一下唇,似有些不习惯,眸中却不见抗拒之色。
他飞快地收回视线,仿若未觉。
常有道眼里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径直走到容含章的身前,放下医箱,袖子一捋,就开始为他检查双腿。
容含章谢道:“劳烦常先生了。”
这时,容阙与裴湛两人也关切地围了上来,听常有道说:“还好,没有伤到根本,否则只能将坏肢截去……”
两人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倒是容含章本人的神色更平静些。
很快,常有道定下了医治的章程,当场指挥容阙将自家老子抱进里屋,给容含章针灸一番,随即留下一道药方,又约定了两日来诊治一次。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匈,走时嘴里还嘟囔着,“走了走了,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呢,王爷也真是……”
容阙追上去送人。
裴湛则留下来,小坐片刻。
屋内,容含章已经收拾好衣冠,正坐在轮椅上煮茶,水汽裹着茶香溢出,他斟了三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裴湛身前。
“清晏,喝茶。”
裴湛举杯品茗,问道:“常先生的针灸之术很是见效,老师可觉得好些了?”
容含章应道:“这位常医师果然神乎其技,清晏,怪不得他能治好你的手,也教我放下一桩心事。”
裴湛笑了笑。
这一路上,两人聊过许多,容含章顿了顿,又说:“岭南王为你寻来此等民间神医,想必费了不少的功夫,还有允书之事……”
说到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
裴湛微敛起笑意,神情却仍是沉静平和的,“老师,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都说人心易变,色衰爱弛,可此时此刻的我却不后悔。”
“也好。”
“你自小机敏通透,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这便够了……”容含章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什么,忽然抬手撑住额头,眼尾溢出些微热泪。
“可惜了。”
“如今晟朝看似安定强盛,实则百弊缠身,若你能入朝为官,为百姓做些实事,那该多好。”
“罢了,罢了……”
他嗓音喑哑,语气里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容阙大迈步进来,人未到声先至:“爹,你跟清晏在聊什么?”
容含章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热意,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却将那杯凉好的茶水推过去,“坐下,喝茶!”
“噢。”
容阙一屁股坐下,牛嚼牡丹似的饮尽茶水,还嫌不够解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晚上喝茶,您还睡得着觉吗?”
裴湛看着这久违的一幕,莞尔一笑。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容含章说:“清晏,多亏了岭南王相助,今日入城实在太匆忙,改日我定当面携礼向他道谢。”
“老师,不必如此。”
“除了允书,这世上我便只剩容家一门亲眷了,当年老师为我付出良多,今日何必言谢?”
说着,裴湛忽从怀中取出一张红底烫金的请帖,双手递上前,“这是…这是他亲手写的,要我一定交到老师手中。”
“届时,还请老师来喝杯喜酒。”
容含章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眼睫低垂,眸中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渗出些许面对长辈的羞赧,便接了过来。
“这是自然。”他应道。
夜色更深,等裴湛回了岭南王府,容含章瞥一眼沉默半晌的容阙,叹道:“今日与岭南王匆匆一见,我观他与清晏举止亲昵,眸中情意不似作假……”
“这未必不是一段好姻缘。”
容阙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小茶杯,闷声应道:“爹,我知道,再说这次能将你们救出来,是岭南王从中相助,我……”
容含章静静地注视着他,
“寻真,你们二人自小一起长大,我竟不知你何时……”
“我也说不清楚。”
容阙苦笑一声,喃喃道:“或许早就有了苗头,可我却不自知,几经辗转,待我明白过来了,却也太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无妨!”
“我与清晏仍是最好的兄弟!”
话音刚落,容含章便抬起一只手。
容阙见状,鼻头一酸,连忙低头把脑袋凑到父亲手掌下,像小时候那样哼唧两声,“爹,对不起,我可能……”
容含章拍了拍他的头顶,语重心长地说:“寻真,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
“回来了?”
王府主院内,嵇燕台正在翻看库房册子,见裴湛迈进门,他伸出一只手,随着裴湛的靠近,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腿上。
裴湛猝不及防,抬手抵着他的肩。
嵇燕台将册子塞到他手里,“本王要娶王妃了,这府中缺点什么,还是你更清楚些,陪我一起看么。”
说完,就一个劲儿地盯着裴湛瞧。
裴湛也回视着他。
两人分别了一段时日,裴湛心里不是没有惦念,否则也不会隔几日便发一封信回岭南了。
良久,裴湛率先开口:“缺什么?”
嵇燕台沉吟片刻,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缺…缺了两身婚服,一块红盖头,一双喜烛,满床的枣生贵子。”
裴湛:“……”
要什么枣。又不能生。
听着耳畔的轻笑声,裴湛知道这人又在打趣自己了,便说:“要采买的东西多了去了,不如把你私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玩画像腾出去,也省得库房不够放。”
嵇燕台挑眉反问:“你不喜欢?”
裴湛:“不喜欢。”
听到这话,嵇燕台勾出一抹笑,抬手摸到自己的怀里,再抽出来的时候,指间赫然夹着一张纸。
折了两折,保存完好。
是侍女从裴湛换下来的衣物中发现的,当即呈上来交给他。
他将这张纸摊开,露出里头的小像。
“那这是什么?”
裴湛撇开眼,“我的画像。”
嵇燕台反驳道:“这分明是我的画像。”
裴湛的嘴皮子不笨,奈何这人太不着调,若要反驳,只怕更是有辱斯文,因此时常沉默以对。
这一回,他不再忍让。
裴湛一把将画像夺回,然后回忆着嵇燕台往日的强词夺理,淡声道:“你唤它一声,它应你吗?”
闻言,嵇燕台倒抽一口凉气。
嚯。
他是不是把裴湛带坏了?
嵇燕台故作严肃地端详片刻,冷不丁将人拦腰抱起,往床榻方向走去,一边掂量着怀里的人,一边恶狠狠地说:
“怎么不会应?”
“是我的,就得应。”
嵇燕台把裴湛丢到床上,一声又一声地唤他,裴湛起初紧抿嘴唇,憋得整张脸都红了,最后才拍着他的肩,带着哭腔地应声求饶。
夏蝉跟着嚎到了下半夜。
嵇燕台怀中有人,也不觉得烦了。
时间兜兜转转,如流水般一股脑淌出去,岭南转眼到了末伏,暑气消下去,一丝丝秋意涨上来。
天气不冷不热,正正好。
六月廿八,宜娶嫁。
刚一入夜,仿佛满天的星辰都坠了下来,皆落入岭南王府中。星子们藏在红绸灯笼里,映出满堂的喜气。
今日,岭南王府最是热闹。
这座王府的主人终于要娶正妻了,尽管他要娶的是个男人,还是三年前被他无名无份带入府中的那个男妾
没人感到意外。
曾几何时,岭南王可是夜夜流连于烟花巷柳的人物,但自从那位裴侍君入了王府,岭南王便从此转了性子。
坊间有传闻,说这位裴侍君生了一副天仙的样貌。还有传闻说,当年岭南王三十寿辰,有一富商不知因何触怒了他,岭南王当场要将其斩首,可那位裴侍君轻飘飘一句话,便让他改了主意。
其宠爱之深,可见一斑。
如今转正成王妃,也是情理之中。
宾客携礼而来,门童笑脸相迎。
容含章亦是宾客之一。
经过常有道的医治,他的腿伤大有起色,虽还未彻底痊愈,但已经能起身行走片刻。
容阙搀扶着他往里走,刚送上礼,报上姓名,门童的脸上瞬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原是几位贵客!”
话音刚落,便让另一人去唤总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