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听到这话,裴湛的神情微微一怔,紧接着两只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抹很难得的明媚微笑,露出几粒牙。
他小声附和,“说得也是。”
嵇燕台盯了裴湛片刻,忍不住抬手用大拇指摩挲了两下他的下巴,然后揽着他的肩,把人带了进去。
进了门,嵇燕台把人按着亲了一通。
换衣间的门后是一整面镜子,比古代的铜镜清晰许多,不止五官轮廓,连人的毛孔都映得清清楚楚。
裴湛通红的脸,略含水光的眼眸。
一切都是那样明了。
嵇燕台后退半步,退到裴湛身后,然后将下巴抵在裴湛的头顶,视线转向自己的倒影。
周遭的一切都是现代造物。
嵇燕台身上穿着的也是现代服饰,唯独那头长发有些突兀,却与他的气质相融合,透出一股雍容的贵气。
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眉弓立体,眼窝深陷,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眼中的阴影反而更显深邃莫测,一眼望不到底。
裴湛抱着将要试穿的衣服,乖乖站在他身前,脸上的表情却比他还要紧张,呼吸都轻了。
嵇燕台侧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没事。”
不知怎的,嵇燕台忽然想起裴允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与裴允书没什么两样,都是突遭变故,从而产生了一些心理上的‘小毛病’。
药石无医,唯有自渡。
在父母死后,嵇燕台主动了解过心理学相关的知识,知道要抚平内心创伤,不仅需要自身的努力,还需亲友的陪伴。
他当然也知道
真正让裴允书开口说话的,不是那场刺激感官的意外,而是在此之前,裴允书已把自己当成了至亲。
“是真的没事。”
见裴湛仍盯着自己,嵇燕台又亲了一口他的头顶,“我独自走了太远的路,以至于自己都忘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
“其实,我是很害怕寂寞的。”
所以他疯狂地向裴湛索取,先是索取身体的陪伴,后来是索取裴湛的真心,却又下意识地质疑。
而裴湛则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向嵇燕台证明了一件事。
他不会走。
他的心是真的。
真正的信任,大概是在嵇燕台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产生的,由此,他又诞生了一种新的欲|望。
皇位到手,恋人真心。
他呢?
他也想…想真正地去爱一个人。
“……”
两天时间很快过去。
到了嵇燕台跟陈措三人约好的时间。
他牵着裴湛的手走进私房菜馆,陈措和薛明祺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天,见两人走近,齐刷刷地看过来。
陈措高高瘦瘦,身上有些书卷气,打扮也偏向于休闲。薛明祺就不一样了,五官锐利,气质也锐利。
“家人们,我没迟到吧?!”
两人刚落座,最后一个人正好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满头大汗,嵇燕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声,
“彭飞,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彭飞摸了摸自己胖了两圈的脸和后移的发际线,有些悲伤地说:“燕台台,你的头发怎么还是那么浓密……”
说完,又冲一旁的裴湛点头,
“你好你好!”
由于嵇燕台提前打了预防针,另外三人对他与裴湛的关系有所了解,因此态度很亲切,并没有八卦太多。
见人都到齐了,嵇燕台主动举杯,
“不好意思啊,只有我带了人,主要是他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呆着。”
更何况,裴湛霉运缠身。
聚会之前,嵇燕台已经通过陈措联系上了另外两人,也重新加入了四人微信聊天群,对其他人的现状知悉不少。
陈措和薛明祺仍是单身,一个成了有名的作家,另一个则继承家业,连去射击场玩两把的功夫都没了。
四人中,性格最为跳脱活泼的彭飞竟做了程序员,毕业后不久就成了家,现在已经是两个七八岁的双胞胎的父亲了。
关于自己的情况,嵇燕台在群里说得很简单,只说在国外工作,如今在饭桌上果然遭到了众人的连环炮火攻击。
彭飞眼眶微红,有些语无伦次,“燕台台,我真的以为你出事了,这么多年没消息……”
薛明祺言辞犀利地搭腔。
连陈措这种性格温和的人也忍不住问道:“燕台兄,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嵇燕台眨眨眼,视线在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冷不丁问道:“你们都猜测我被国外专门吸纳有钱人的邪教组织洗脑了,就没怀疑我是故意不搭理你们的吗?”
他笑了笑,
“毕竟我是寝室里最有钱的人了。”
听到这话,薛明祺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当初装成家世普通,怕交不到真朋友的啊?”
嵇燕台面不改色,耸了耸肩。
饭桌上,裴湛并没有被冷落,不过他很少主动加入话题,大部分时间只是盯着嵇燕台的侧脸,神情专注,很安静。
桌子底下,两人的手紧握。
这顿饭吃了很久,酒也喝了一些,散场时,薛明祺直截了当地问:“这次回来还走吗?以后还回来吗?”
嵇燕台点头,
“有空会回来看看的。”
回家路上,嵇燕台跟裴湛并肩坐在后座,裴湛的酒量不太行,脸微红,被车子晃得有些昏。
嵇燕台让他靠着自己的肩闭目养神。
手机一直在震。
嵇燕台掏出,看到那个改名为‘四人行’的聊天群跳出许多新信息,起头的人是彭飞,还特地艾特了他。
【燕台台,作为宿舍里唯一一个成家立业,有孩子的人,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两句,你对你家小朋友是不是管太严了??】
薛明祺接话道:【就是,人家去上个洗手间你都要跟着,三十好几的人了,成熟点,人家也就二十出头吧?】
嵇燕台:“……”
虽然其中有些误会,但大体没说错。
他就是对裴湛管得很严。
嵇燕台侧首瞥了一眼,发现裴湛正闭目养神,便打字道:【问你们个事】
他隐去了朝代,身份、系统这些不可思议的部分,半真半假地叙述起自己与裴湛的故事。
经过修饰,故事还是有点刑。
聊天群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像是cpu被烧干了,嵇燕台恍若未觉,继续说道:【我在想,我对他,到底是占有欲还是爱,有点分不清。】
夜色很深。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
裴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还是有些晕,视线下意识地投向离自己最近的光源。
是一方略显刺眼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话。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怀疑自己爱无能,但是燕台兄……】
【当你为‘这到底是不是爱’这道念头感到困扰之时,或许爱正在发生,好的事情也在发生。】
【请不要怀疑这一点。】
【……】
回到家。
嵇燕台抱着裴湛在浴缸中沉浮,冷不丁瞥见角落里有个眼熟的小东西,他指尖一勾,将那东西勾到掌中。
是那个绣囊。
登基当日,嵇燕台睹物思人,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裴湛抓回来,怎么让他知错改错,再不犯错……
顺手,就塞进了袖中。
后来又被他带到现代,遗落在浴室。
嵇燕台躺在浴缸里,扶稳神智不算清明的裴湛,可还是忍不住抬了一下,使了个坏,才施施然打开绣囊。
裴湛跌下来,跌进他怀里。
嵇燕台的手被他一撞,抖了抖,绣囊里的东西滚到他手心。
这粒干瘪的红枣曾被他攥在掌中,沾染了血渍,又在潮湿的浴室躺了两天,彻底烂了。
味道不算好闻。
嵇燕台抬臂,正要将它远远地扔进垃圾桶,却发现了一件让他也忍不住感到惊奇的事情。
一点生命从烂枣肉里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