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借着烛台的微光,他更加清晰地瞧见尤利安手腕间的勒痕,不止红肿淤青,还磨破了皮。
脚脖子亦是如此。
那截总是充满精力的尾巴也耷拉在身后,不似往日的活泼,连细小的鳞片都显得灰扑扑的了。
发现男人的视线落点在尾巴处,尤利安下意识后退半步,很快反应过来,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质问道:“看什么?!”
赫兰:“……”
不行了。
良心又在痛了。
赫兰本来想保持冷淡的态度,以便在尤利安面前恢复瓦伦公爵的身份之后,合情合理地转为恶役……
算了。
就当瓦伦是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吧。
他现在是善良的厨子人格。
赫兰默默撸起袖子,打算给小朋友做顿饭正经的饭。
尤利安将信将疑,见男人老老实实地走向了另一侧的厨,最终也没有制止,只是站在那人两三步远的位置,保持警戒。
男人的动作很利索。
白面粉合着鸡蛋,搅成了面糊。
野菜洗净后,切成碎末,男人手臂一展,从顶柜掏出一盆提前制好的碎肉,然后将野菜拌入其中。
“滋啦。”
油烧热后,肉团子下锅,被压成饼。
赫兰看着火,又听到一声腹鸣,忍不住侧头道了声,“就快好了。”
尤利安嗅着空气里油脂和面糊煎熟的香气,口舌生津,视线却从男人小臂上的一圈指痕轻轻扫过。
他的肤色极白,一点瑕疵便显眼。
尤利安抿着唇,犹豫了许久,声量极轻地飘出两个字,
“……抱歉。”
赫兰假装没听见,面具上的微笑冰冷至极,面具下的唇角弧度却温柔。
哎。
还是很乖的嘛。
不知怎么的,赫兰的心绪一拐弯,忽然觉得很感动:太好了,这还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且不用练习龟息大法。
赫兰低头看了眼。
小赫同学沉睡得很安详。
Good boy。
[让我康康]
[356]Chapter 356:来品尝味道吧。
赫兰遗憾地看着盘子里的烙饼,抬手摸了摸面具上那道紧闭的唇缝,然后将盘子往前一推
推到了尤利安的面前。
考虑到尤利安可能会有的顾虑,他主动道:“你全程看着我做饭,我可没有往里面添加迷药之类的东西哦。”
道理是这个道理。
然而,尤利安瞥了眼正冒着热气和香气的肉饼,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手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原因无他。
桌对面的男人始终戴着面具,所有的表情掩盖在面具之下,就连眸光都隐匿在眼缝的阴影中。
那里面会是厌恶?还是算计?
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围剿的尤利安来说,所有猜想都是负面的,不友善的,让他神经紧绷,不敢掉以轻心。
可这密闭且温暖的空间、散发着微光的烛台、鼻息间萦绕的食物香气……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软化人的精神。
莫名的,尤利安想起了兰先生。
当这三个字从心中划过,尤利安才从无休止的猜忌中回神,心知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对自己心怀恶意的人。
起码,兰先生并不讨厌自己。
这件事情让尤利安多了几分底气。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问道:“我挟持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给我做吃的?”
透过那两道细窄的眼缝,赫兰打量着羊角少年脏兮兮的面庞,答道:“呃……看在我给你做了一顿饭的份上,不要伤害我?”
尤利安的视线一歪,扫过男人小臂上的指痕,随即刻意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危险性,“如果你不向其他人告密的话。”
男人秒答,“不会,我超怕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利安没有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害怕,反而觉出了一丝丝敷衍和随意,是错觉吗?
当然不是错觉了。
赫兰盯着故作冷漠的羊角少年,冷不丁发现他那头凌乱的卷发中夹杂着几根野草,以及一朵小小的花苞。
指盖大小,橘黄色。
支棱在尤利安的脑袋旁,难以发现。
赫兰盯了好一会儿。
在他的注视下,尤利安沉默地捏起一只烙饼,一口咬出半个月亮,然后面颊鼓鼓地低声说:“我就在这里躲一晚上,天不亮就走……”
那可不行。赫兰心想。
距离拍卖会没几天了,无论是出于任务需要,还是赫兰本身的私心,他都不能让尤利安离开城堡。
再者说,尤利安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留在城堡,起码有吃有住。
哎。
这小流浪汉。
反正原著小说里的瓦伦公爵前期在尤利安面前装成一个好人,那现在的自己向尤利安伸出援手,也不算崩了剧情吧?
等走完拍卖会剧情,他就立马人设x崩塌变渣男公爵,相信尤利安不会因为这三两天的接触而产生某些情愫的。
赫兰收回思绪,兀自点了点头。
他看着飞快消失在尤利安指尖的烙饼,信心十足地问道:“好吃吗?”
见尤利安犹豫片刻,然后诚实且克制地嗯了一声,赫兰又道:“其实你不用急着走,这里除了我不会有人来,多住几天也没什么,你不是需要一个藏身之处吗?”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话音刚落,尤利安的神情又紧张起来了,幽深紫眸落到他身上良久,语气里带着莫大的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
明明他们两人遇见时的场景是那样不愉快,自己身上的异类特征格外明显,倘若不是仗着夜色深重,他恐怕连城堡的门都进不了。
事实上,是因为卫兵听到公爵大人将尤利安称之为朋友,自然不敢多多打量客人,但尤利安对此毫不知情。
找借口实在太麻烦了,而且赫兰不想给尤利安留下太好的印象,纠结了一会儿,选择转移话题:“你现在应该没有想去的地方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都来了。”
尤利安陷入一阵沉默。
……其实是有的。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亲眼见一见兰先生,但男人只为他指了方向,没有主动透露自身的讯息,尤利安便也不问。
或许,兰先生不想见到自己。
尤利安很有自知之明。
以他的身份,着实是个大麻烦。
赫兰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知道在自己那句话后,羊角少年咀嚼的动作一顿,眼帘半敛,浑身的失落气息藏不住,像是头顶飘过来一片乌云,正在下雨。
而尤利安浑身被浇透,湿淋淋的。
赫兰:“……”
良心又在痛了。
赫兰唰的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向另一侧的厨台,乒令乓啷地动作起来,“这么吃太噎了,我再给你做个汤吧。”
奈何面具对视野有所阻碍,再加上赫兰一时不察,刀刃的锋芒不经意从食指侧边划过,划出一条血痕。
下一瞬。
血丝从苍白的皮肉里渗出,凝成珠。
猩红,且黏稠。
赫兰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抬起手,那滴血珠便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淌过他的手背,一路滑向腕骨。
一股微弱的铁锈味弥散开来。
赫兰看着那条近乎刺眼的红痕,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这应该也是一种人类汁液吧?
快手汤?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赫兰清空脑内思绪,但身体已经遵照潜意识的嘱托,回头往后方看去,恍惚中,他撞见一双泛着幽幽紫光的眼瞳。
非常熟悉的画面。
在那些燥热的夜会中,在他揽着羊角少年喂食的过程中,尤利安的眼睛便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仿佛固定仪式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