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是属于她的。
如衣长长吐出一口气,在鬼屋里玩得七上八下的心,如今也渐渐落定了。
他们一路还吵吵嚷嚷的,如衣忍不住笑估计,他们这次回去,时不时还要把这些事拿出来互相攻击一下吧。
这些人在鬼屋被吓得鬼吼鬼叫,出来后居然意犹未尽,还要寻找刺激,最后决定登上过山车。
过山车呼啸而下的时候,满车的尖叫声。
如衣自己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还能冷静地看着前面的人放声尖叫,面容扭曲,她转头看了一下妙鲜包,妙鲜包竟然也非常镇定,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妙鲜包这个人……在鬼屋门前骗她说“好害怕”,事实上在鬼屋里还捡起那个心脏把玩,现在坐过山车也一点没被吓到,大胆得很。
直到从过山车下来,她才看到妙鲜包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接下来又尝试了好些项目,玩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一行人来到旋转木马前。
汤圆十分别扭,认为小姑娘才玩这玩意。于是死亡尸用行动反驳了汤圆的观点,诱使汤圆充分感受到儿童的乐趣。
“我一会要拍照!”妙鲜包说。
她看了看在场的几位男同志,终究还是不信任他们的水平,将手机交给了凌夜。
从旋转木马下来后,妙鲜包火速检查照片,当她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充满敌意:“我人呢?”
凌夜顿了顿,小心翼翼指向某个角落:“这里。”
“……”妙鲜包气鼓鼓,嘟囔,“几年前我就知道你完全没有艺术细胞,我怎么忘了!”
如衣挪过来,鼓起勇气出声:“要不我来?”她大概也许可能也没有半点艺术细胞,但应该……不会那么糟糕。
“不行,”妙鲜包一口回绝,“我们美少女要一起拍照的!”
绝望武士凑过来,看了看,爆笑:“哇哈哈哈哈哈妙鲜包你这脸都扭曲了!”
妙鲜包认真拉大照片,仔细品鉴,沉痛地说:“还好在我手机上,不然以后就会变成表情包了。”
“我来我来。”绝望武士自告奋勇。
死马当活马医,妙鲜包把手机丢给绝望武士,又拉着如衣过去,叮嘱:“记得把如衣也拍进去哦。”
绝望武士满口答应,妙鲜包原本还有些狐疑,从旋转木马下来看到照片后,这狐疑就变成了赞许:“绝望哥哥好厉害哦!”
绝望武士得意:“那是,专业的。”
妙鲜包哼着不成调的小调,飞快地将照片发送给了如衣。
如衣打开手机接收。看到照片才感觉妙鲜包对绝望武士的夸奖可能还不够,那确实是一张非常专业非常好看的照片。
色彩绚烂得就像童话,背景有些虚化,显得亮着的灯光就像宝石镶嵌在空中,闪耀着光芒。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坐在旋转木马上,妙鲜包转身和她说话,长发和裙裾微微扬起,眼睛亮亮的,弯成了月牙,笑意像蜜一样,从眉梢蔓延到唇角,而她在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妙鲜包,目光如水,她明明什么表情都没做,甚至自以为有些僵硬,可照片里的她看起来竟然是温柔而沉静的,那一点很浅的微笑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得不像她。
原来她平时都是那样看着妙鲜包。
第47章 心事无声
夜幕落下的时分, 汤圆妈妈下班来接回了汤圆,游乐园尽管对初中小男孩而言稍显幼稚对成年人来说恰到好处不过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健全的玩乐地点,大家得以和平地告别。
“小鬼走了, 我们终于可以喝酒了!”死亡尸看上去毫无离愁别绪, 约着绝望武士去买食物和酒。
绝望武士临走前说:“晚点这里有烟花哦,再玩会。”
似乎来这里玩的很多人都知道这个信息,草坪上渐渐聚集起了游人, 前边的小广场还有工作人员拉起音响设施,在调试音乐。
如衣很少这样从天亮玩到天黑, 大概是真的累了,看着黑夜渐渐降下,听着那些小孩子的喧闹声和远处断续的歌曲, 坐在长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妙鲜包感觉肩上一沉。
转过头看去,小姑娘双眼紧闭,呼吸轻微又绵长,在她身边睡着了。
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她这样睡着,只是这次好像睡得比上一次还熟一点。
妙鲜包是记得的。她看着如衣一开始是如何怯怯地不敢说话,又如何接受她的接近, 如何放下了防备,一天胜过一天地坦率和大方起来。
她还小呢。妙鲜包看着如衣的脸颊, 雪白的皮肤,因为玩闹和奔跑, 染上绯红的颜色, 睫毛又黑又长, 微微地颤动, 脆弱天真得像个孩子。
那些幽微的怜惜和感伤融进越来越暗的日光里, 被夜色所笼盖。
过去的如衣恐怕不会像今天一样参与这样的活动,但总有一天她能去接受她原来不敢面对的一切,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明确了航向,她就愿意鼓起勇气迎接一切风浪。
如衣是过去的她。
又是她期待着却无法去成为的自己。
她尚显青涩的身躯充满着力量,流动着比自己更充沛的勇气,怀抱着更坚定的决心。而她本来就是一个勇敢的姑娘,之后还会越来越勇敢。等到羽翼丰满,她会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她会成为她路过的一段小小的风景,在她广阔的人生中渐渐变得微不足道,变得模糊,最后完全遗忘。
成长是一首太过激昂的乐章,容不下这些感伤的渺小杂音。
妙鲜包轻轻叹一口气,她所有复杂的心绪都寄放在这一叹中,在这片刻后,她又会变得轻快而随意。
但有人将这一切都放在了眼里。
凌夜坐在草坪上,看着她们。
如衣的意识从黑而甜的梦乡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了气味身边带着荔枝和玫瑰气息的甜蜜芬芳,那是属于妙鲜包的气息,而后是温度和触感。
有什么东西在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发隙划过,是妙鲜包的手。
她很快意识到她处在什么情景中,身体顿时僵硬,她很想直接起身,却动作不了半分。
有声音遥遥传过来远方的音乐声,在放着不知名的歌曲。
而近在咫尺的是那柔软又习惯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今天怎么不约丝丝来?”
“……她这个月在国外旅游。”声音低一点,是凌夜。
“哈哈,说实话,我还有点提心吊胆呢。”
“……抱歉。”
“过去了过去了,”妙鲜包轻轻“哈”了一声,“你看,哪怕是现在,你直接告诉我,我也不会生气的啊。”
如衣知道妙鲜包的意思何必这样一直瞒着她,又何必用那种方式和她断绝关系。那么多犹豫纠缠,时过境迁之后,好像只剩下一句“算了,不值得”。
“不一样的,”凌夜声音淡淡,她好像总是很冷静,又或者习惯了把一切都放在冷静的面容之下,“我害怕的不是你不原谅我。”
“嗯?”
“如果我当时真的告诉你了……”凌夜顿了顿,过了很久才说下去,“你真的不会难受吗?”
“真的不会难以抉择吗?”
妙鲜包沉默了很久,只有那些紧贴的肌肤、时远时近的心跳声,提醒着如衣,妙鲜包还在她身边。
最后,还是凌夜先开口:“你拒绝太难的人生,我知道。”
一股危机感直冲如衣的脑海,她头皮发麻,本能地只想阻止这两人的对话进行下去。哪怕她的理智提醒她,这是让她的队友与她的朋友解开心结的大好时机,但她情感上一点儿都不想听下去。
她的身体反应很快,努力挣扎半天,猛地挺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然睡在妙鲜包大腿上,而身上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一件长袖外套。
她起得太快,大脑还没有流畅运行,半晌组织不出什么语言。
反倒是妙鲜包看着她噗嗤一笑:“醒啦?”
如衣点头,手软软地给她拾起外套,妙鲜包伸手帮她理了理睡乱的长发,如衣低下头坐一边,不出声。
他们那些话果然被打断了,妙鲜包伸了个懒腰,眯着眼,说:“我和你都是胆小鬼哦,凌夜。”
凌夜“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些话题。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站起身来。
如衣沿着目光看过去,是绝望武士和死亡尸提着两大塑料袋的东西回来了。
“啤酒你们女孩子也可以喝果酒小吃、零食,”绝望武士招呼,“来来来。”
妙鲜包从长椅上下来:“好耶!”
远处的钟当当当地响起来了。
一串焰火从远处升起,而后在暗蓝的天幕上展开绚烂的花朵。
而一束束焰火随之升起,渐次盛开的烟花将天空点缀成了缤纷的花园。
灯火的明暗里,妙鲜包坐在地上,拿了一瓶气泡酒递给如衣,自己开了一瓶啤酒。
“Cheers!”
“干杯!”
喧闹的人声,天幕的繁花,身边的朋友,酒精些微的刺激,让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太真实,就像一场盛大的游园会。
人生不会有太多这样的夜。
不记得喝了几瓶,烟花渐渐少了,还有一些游客在广场自己买了烟花自己放着。那边的音频设备也派上了用场,有人抱着吉他在那儿唱歌,唱着“那时陪伴我的人啊你们如今在何方/我曾经爱过的人啊现在是什么模样/当初的愿望实现了吗/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吗”
死亡尸或许是喝多了,也或许是吼多了,声音嘶哑:“我也好想永远年轻啊”
绝望武士和他碰杯,一口饮尽:“说什么话啊!我们以后不也是一样一起玩游戏吗?”
“青春会老,游戏的心永远不死!”死亡尸在嘈杂声里嘶吼。他的声音很快被喧嚣吞没了。
如衣望着眼前的队友,他们在笑,在喝酒,在大喊,他们双眼闪闪发光,明明都是那么年轻,那样青春勃发。
可是如衣清楚,即使他们还会是竞技场的队友,但那些日以继夜的枯燥训练,那些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的比赛里,恐怕不会再有死亡尸了。
这不是如衣经历的第一次离别。
从她打比赛到现在,最初接触的人都已经渐渐离散,游戏中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在躁动不安的青春里的短暂相逢,时间是涛涛江河,将每一个人冲向不可知的远方,不会有人永远在彼此身边停留。
他们喝得酣畅,如衣看得出神。
是一个年轻男生打断了如衣的思考,那个男生在妙鲜包前蹲下,一脸忐忑:“你好,不介意的话,可以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如衣定住了。
而妙鲜包眼珠转了转,微笑起来:“好啊。”
如衣的呼吸也顿住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妙鲜包和别人交换联系方式,她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可大家也只是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是,人家只是来交个朋友,他们也只是朋友,凭什么阻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