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衣张开手,手心通红,只有一块皮肉泛白,那是她急着要将螺丝拧进去,用手心顶着手指用力握着螺丝刀将手摸出的伤痕,大概是破了皮,很痛。
如衣想了想,说道:“生日快乐。”
不管如何,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妙鲜包轻轻笑了:“下次吃蛋糕的时候再说。”
“今天的蛋糕记得取消了。”如衣叮嘱。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还很茫然,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四周都有了稀碎的声音,那是准备去开夜市摊的人们。
房间黑暗,半成品的家具,零散的木材螺丝,让这里显得和废墟一样。
如衣起身开灯,双腿酸麻,缓了一会才恢复,妙鲜包这家里也并没有存放创可贴之类的东西,她简单绕了两圈纸巾,继续开工。
她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好在习惯了痛感之后什么都很顺利,这家具的完成形态哪怕以她的审美也是很好看的而且确实很实用,她想妙鲜包会喜欢。
如衣赶紧打扫战场,刚将垃圾装好,她就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
门开的声音,然后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最后是妙鲜包的声音。
“……如衣?”
如衣吓了一跳,她相信自己的工程速度还算快,完成时间总会比一个加班的人和别人吃一顿饭的时间早,妙鲜包这样早回来,真的是猝不及防。
她回过头去,目之所及先是妙鲜包的提包,丢在地上,里面的手机口红都散了出来。而后是妙鲜包。她穿的是上班时的衣裳,长卷发绑成了发髻,但显然非常不用心,几缕头发散了下来,满脸倦色。
“怎么回来了?”如衣做贼被抓包,决定恶人先告状。
而屋主人也无视了她,她注视着如衣刚才的劳动成果,发出惊喜的声音:“哇!”她也不管自己的包,把高跟鞋随意踢走,大冬天赤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南洋风的鞋柜诶!如衣好厉害!啊,可以放在这里,然后我买一盆绿植回来,完美”
如衣是听不懂什么叫南洋风的,只是觉得她来了又添了一双鞋,妙鲜包本身也好多鞋子,有个鞋柜收纳,布置好玄关,平时更方便些。还好刚才她已经将地面清理过,不然赤脚在上面肯定要踩到木屑螺丝。
尽管思绪纷乱,如衣依然敏锐地抓住了核心,重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妙鲜包的动作停住,依然没有回答,转身将门关上。
而如衣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我……”妙鲜包的呼吸有点凌乱,她停了一秒,“约我的人爽约了。”
如衣眉头皱了起来:“……那不是你妈妈吗?”
妙鲜包眉梢眼角含着的那些笑意,在这一句话里悄然消失了,连带着她那一贯像含着笑一样的语调,也只剩下浓如夜色的倦意:“她是顺带约的我。但考虑到约我对她不利,她就放我鸽子了。”
“为什么?”如衣难以理解,只能继续追问。
妙鲜包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呼出所有让她颤抖的情绪,竭力让声音稳定下来:“我的妈妈,很久之前就离婚了,一个人带着我生活。她这次来其实是要和现在的男朋友家人见面,本来还要捎带上我,但想了很久,带上一个拖油瓶给人印象不好,还是让我别去了反正这么多年我都出来自立了,不算我这个家庭成员,也没什么。”
如衣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主动去拉妙鲜包的手。
那双手是如此柔软,如此冰凉。比寒夜还要冷。她拉过妙鲜包,对方很顺从,或者说在这一刻也没有留下多少支撑的力量了,没费什么力气,她就能够带着对方在沙发上坐下来。
妙鲜包失神了片刻,又很快恢复过来,微笑就好像平日里一样无懈可击:“问题不大,我习惯啦。”
被家人当作拖累也可以是可以习惯的事吗?如衣不想去细想,也不想听她这样说。
“这是你的生日。”如衣隔了许久,才能够说出一句话。
“没关系,每年都有人过生日。每天都有人过生日。”妙鲜包声音轻若飘絮,话语凌乱。
“男朋友就那么重要吗?”
这句话好像触及到妙鲜包心中某个地方,她猛然颤抖了一下,而后唇角扬起,露出个不带半分笑意的笑容:“可能很重要吧,她总是觉得,一个女人,要有一个男人才能获得依靠,从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她就开始寻觅新的男朋友,然后交往,结婚,离婚,然后再寻觅下一个。女儿每年都有的日子,和终身的依靠,比起来并不重要。”
如衣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又好像是明悟。
她似乎找到了妙鲜包在各种人之中混得游刃有余的源头所在,又明白了她为何从不强硬拒绝别人对她表现的好感。
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切切实实的爱。
如衣咬了咬牙:“那她既然不需要你,你以后也不用需要她。”
“嗯,我恨了她很久,我本来也不需要她。”
如衣看着她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一滴一滴豆大的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在瓷砖地面上被砸开。她只是硬生生睁大眼睛,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如衣记得妙鲜包在同样的情景会怎么做,她去寻找纸巾,在动作中,她听到了很轻很轻,还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
“恨可以很轻易就解决问题,可理解才是痛苦的开始。”
如衣找到纸巾递给妙鲜包,妙鲜包好像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是眼睛通红,还含着泪光,面上妆容乱七八糟的,她抬起头粲然一笑,依稀还是她平日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可惜哦,今天没有蛋糕。”
如衣却忽然想起来,妙鲜包为了赴约没有吃东西,如今失魂落魄地回来,显然也不会吃什么。
“我们吃点东西?”如衣问道。
妙鲜包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站起来,如衣按住了她,语气比往日还要沉稳:“今天换我来吧。”
其实这里下厨都是妙鲜包负责,如衣平时都只是打打下手,负责事后的清理。不过,作为父母自小就忙于工作的孩子,她多少还是有点自理技能,点检一下家里的剩余食材,她拢了拢袖子,开始忙活。
按照情景,她应该给妙鲜包做一碗长寿面,但很可惜,妙鲜包家里依然没有这种东西,只有方便面。
方便面多少也是面,她煎了个荷包蛋,放在汤碗底部。
她看了看,又觉不够,把番茄翻出来,加油焖煮,重新调好蛋液,煎成型后与番茄一同翻炒,不一会儿,番茄炒鸡蛋就做好了,被她盛入盘中。鲜红的番茄被焖得柔软,流出浓郁的汁水,鸡蛋金黄微焦,也沾满了这酸酸甜甜的汤汁。
带着一点汤汁,倒入开水,沸腾的水让泡面慢慢散开,舒展在水中,调料与干的葱蒜都被水泡开了,蒸腾出香浓的味道,随着如衣的动作,汤水和面一起被倒入碗里。荷包蛋藏在碗的最底部。
这是她在许许多多个没有父母陪伴的日子里的饭食,她将这些时光的馈赠,盛给她喜欢的姑娘。
妙鲜包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目光好像没有焦距。妙鲜包一贯是闲不下来的人,极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的时刻,显然依旧是神思不属。
听到声音她才抬起头来,瞧着眼前的食物,唇瓣有些颤抖,她问道:“你的呢?”
如衣微微一笑:“今天你是寿星公,这是只给你的。”
妙鲜包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低下头:“嗯。”
妙鲜包埋头食物,如衣看不清她的表情了,只能听到她含含糊糊夸奖着好吃。
按照预想,在这时候,她应该鼓掌,唱生日歌,但是她抬起手了,手掌始终拍不下去,更别提唱什么歌了。
她只好看着对面的人,轻轻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冬夜寒凉,泡面蒸腾的热气让眼前的事物都模糊了,远处的天色、近处的墙壁沙发茶几都是冷的,只有那盘西红柿炒蛋,鲜红橙黄,煞是好看。
她眼前的女孩子埋头进食,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有豆大的泪珠,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汤面中,融在热腾腾的香气里。
【作者有话说】
标题来自歌曲《痴情意外》
第82章 没有机会
好像是如衣送的鞋柜开启了妙鲜包购物狂的开关, 妙鲜包的家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妙鲜包最开始是捧回来几盘绿植,在绿意的点缀下,房间突然就有了生机。玄关被挂上了架子, 木夹夹的是妙鲜包路过拍的照片, 偶尔有便利贴,留言写的是今天吃的菜,或者让如衣晚上路过时帮带什么小吃。
妙鲜包还费了好大力气贴墙纸和地板, 换好了窗纱,成效显著, 就连如衣都能够对南洋风有所认知了。
周末妙鲜包和她逛街,她们从精品店掏一些冰箱贴捕梦网挂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到小画廊选了好些画, 那个家徒四壁的房子忽然被填充了好多东西,满目琳琅。
眼前白色窗纱飘动,风铃叮叮当当,龟背竹遮映下艺术画有着夺目的颜色,厨房里,妙鲜包还在整理着刚买回来的餐具,另一边的洗衣机正在轰隆隆运转着。
如衣有些恍惚。
那隐约是“家”的感觉。
妙鲜包在家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前如衣有时候来早点, 妙鲜包都可能不在家她的工作加班很频繁,但如今她几乎每回都在。
她看着妙鲜包运输着沉重的文件材料带回家里, 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迟疑了片刻, 问道:“怎么最近不在公司加班了?”
键盘声停下来, 妙鲜包转过头来, 静静看着她。
那眼中有很轻很浅的笑意, 只落到她身上。
如衣不解其意, 却依然有些脸颊发烫。
她想妙鲜包或许会说些什么,胡说八道也好,甜言蜜语也好,她总是很会说话的。
但妙鲜包什么都没说。
同样的是,她来妙鲜包家里也越来越早而妙鲜包对此的看法是“我就说台式机好用吧”。
如衣不答。
来得早了,有时候就会撞上妙鲜包在比赛,干一票就跑的比赛语音和他们简直是两种风格,叽里呱啦地吵,七嘴八舌的指挥,有人死了就有人嘲笑“行不行啊”,打得好就彼此吹嘘“这就是世界第一xx?”“对不起,我还在努力争夺xx街道第一xx的荣誉”……
如衣也不闲着,她会在茶几上学习,或者去指导汤圆学习。伴随着彼此的键盘鼠标声响,互不打扰。
如果要回忆的话,这平静如流水的时光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它像是宁静的,静默在彼此酣睡的冬夜,不经意间视线的交缠,又好像很喧嚣,被锅碗瓢盆的声响、键盘的按下叹气、夜间的喁喁私语所填充。
而当她关上小房子的门,寒风扑上她脸庞时,她才能清晰觉察那些气味、声音、温度与她的日常生活是如此不同,仿佛是处于另一个世界。
她后知后觉读出了妙鲜包那眼神的含意那或许应该叫眷恋。
时光的脚步轻飘飘地走过,渐近线迎来了与杀星的比赛。
“欢迎回到云巅之战的赛场,我是今天的解说吴帅。”
“我是解说米蔻蔻。”
画面还没有切入比赛,两位解说正在解说台上闲聊。
吴帅说:“接下来的比赛可谓是众人瞩目它将在两只名列前茅的队伍中展开角逐那就是杀星与渐近线。杀星和渐近线这两支队伍至今为止,都是大场全胜的战绩啊,目前杀星以小场胜场更多的优势,暂列常规赛第一,而渐近线居于第二。”
米蔻蔻接着说:“但是这场比赛必然会在双方之间产生胜负,如果渐近线延续之前胜利的势头拿下本场胜利,渐近线将夺走杀星常规赛第二的地位。”
“不过杀星这个队伍恐怕对于渐近线来说,并不是那么简单能够处理的,杀星以黑马之姿亮相,一路斩下剑吼长河等老牌劲旅,可谓是杀神降世,势不可挡……”
而此时,渐近线的语音里也在讨论着。
“第一场3v3,第二场5v5,第三场5v5,”混子感叹,“好刺激啊,都是经典模式。”
“杀星这帮人,看着职业没什么,其实都是操作怪,”绝望武士问道,“队长,我们怎么ban?”
其实这个话题昨天他们就讨论过了,讨论出了一千八百个阵容,好像每个阵容都充满干翻杀星的可能。可其实每个阵容选出来都写满了剧本,她自己都不相信比赛会按他们的剧本发展。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找到杀星的弱点。
妙鲜包也下班回来了,带回来了热奶茶,放在她桌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抱着笔记本盘腿在茶几前坐下开始加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