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鲜包看着在她手边睡去的女孩子,那些微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到她的手中,让她心中有片刻被灼烧般的错觉。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关了灯。
四壁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还是明亮的,屏幕里,放映着杀星的比赛,微光下她的神情异常认真。
第84章 被圈养的人
1分的积分, 对常规赛来说也不算什么。而排名上,他们因为小场胜场本就在杀星之下,那更不算什么了。
击败渐近线之后, 杀星粉丝剧增, 相应的也多了唱衰渐近线的,什么“渐近线只有莽夫,但杀星是真正的操作怪细节怪”“渐近线伪强队原形毕露”之类, 而玩家们还在抓战犯,他们一致认为, 是汤圆和绝望武士导致了渐近线的失败。
对于汤圆的队友们来说,汤圆只是个臭屁小子,但在大多数玩家眼里, 汤圆这个选手年纪非常小,接触游戏不久就比赛出道,游戏风格有特点,拿下不错的成绩,颇有紫薇星之相,在弓箭手玩家里,他关注度都算是靠前的。
但相对于挽长弓和深空场这种公认的顶尖玩家, 汤圆向来毁誉参半,他勇猛的贴脸射击在神启之刻里别无分号, 只是一旦有人吹他,就必有其他玩家拿出他送头的场次来踩回去。
这一次比赛里, 汤圆的操作本就与往日一般无二, 但这场比赛关注度太高, 战势也相当焦灼, 汤圆漏出的破绽就格外明显, 他的操作就被截成动图被人反复评判。
“汤圆之前赢都是有队友兜底,队友不帮他擦屁股他啥都做不了!”
“就这?还第一弓箭手?”
“汤圆一个人送就算了,还带着队友一起送。”
炮火连天,汤圆本就不多的粉丝也自觉心虚,没人给他说话,如衣猜测汤圆大概是看到了,因为这段时间他都非常自闭,整个人都和霜打的白菜似的,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汤圆本身风评就两极分化,可如衣意外的是,因为这一场比赛,连一贯大家观感都不错的绝望武士都被当作战犯大肆批评。
第二场一般人都只能看出汤圆送了,但也总有懂一点的人发现是绝望武士带错了节奏令队伍失去唯一的战机,他本就是绝活哥,二手职业玩得一般其实可以原谅,可这是在打比赛。
“绝活哥不适合打比赛。”
“说实话,绝望武士当主播挺好的,打比赛就是让一个位置,确实拖队伍后腿了。”
如果说汤圆有没有看到舆论还需要如衣自己猜,那绝望武士知道这些话简直板上钉钉他有自己的粉丝群,会开直播,也经常有路人发言,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
而在队内,复盘过之后,大家也都默契地不提这场战斗。
但好像那窒息般的节奏还没有褪去,失败的阴影开始笼罩着渐近线。
他们迎来了一波连败。
连败的原因甚至都不需要复盘,显而易见的脱节、突然出现的失误,打到现在各个队伍都已经适应赛程的节奏了,打得急躁有人掉链子就会被穷追猛打,然后很快败下阵来。
于是那些声音也就更难听了。
在这一天,渐近线甚至输给了积分垫底的队伍。
这是当天的第三场比赛,如衣和平日一样在妙鲜包家打的比赛,那些战局失利里的交流、比赛失败后的沉默,妙鲜包在一旁或许都听到了。
如衣忍不住看了看妙鲜包。
而此刻,妙鲜包似乎也没有接收到她的目光,沉浸在工作中。
如衣默默想了一下之后的赛程,下一场比赛还有几天。
她叹口气,说:“今天不复盘了,大家自由活动吧。”
复盘了似乎也没有什么用,都是失误,承认了失误,下一局还是会有新的失误。和杀星的比赛是绝望的阴云,是恐怖的梦魇,伴随着一声又一声来自外界的评价,他们身缠其中,不知如何脱身。
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如衣从前的如衣会急得跳脚,会质问队友为什么不能长记性,会说打比赛不是儿戏能不能上点心,可她如今知道,她的队友们想赢的心不比她少,他们只是和她一样还找不到办法。
但她什么都不说似乎更让队友们紧张。
退出语音之后,汤圆的消息马上跟了过来。
“队长,我们要是进不了八强怎么办?!”
如衣面无表情:“那你更要好好学习迎战中考。”
“啊啊啊啊这样的未来我不要啊!”汤圆抱头狂奔。
紧接着,他的话语来得比他的三连矢还快。
“我写了一本练习册换了一天的游戏时间,打了很多排位,总结了好多技巧,但实战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行啊!”
“今天打着打着我觉得伤害不够!但是天赋没问题啊!”
“今天是我的锅吗?渐近线出不了线怎么办!?”
眼见着汤圆越来越惊恐,如衣不由叹了口气:“我们语音吧。”
连接屏幕共享,如衣打开之前的录屏。
“这里,队友技能还没好,为什么要打呢。”
“这里,我就站在你后面保你,你完全可以上的。”
“这里,凌夜在另一边盯着人,绝望武士开重装战士腿短,混子只是个法师,没有人支援你,你交这几个技能没有意义。”
如衣一点一点拖着进度条,拆分他在这场战斗失利中做了什么,汤圆越听,声音就越小,最后只能归纳为一句:“……我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如衣淡淡应道,“我没有责怪你,什么都没想是你的风格,你或许就是太急了。”
她不会只指出对方的问题,她想了想,问道:“能不能就当做是普通打排位一样呢?”
“我排位就是这么打的啊!”汤圆无辜。
“噗。”
如衣忽然听到一声笑,她忙转过头,妙鲜包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眼睛映着屏幕的光,亮亮的。
她靠的更近一些,如衣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含着玫瑰芬芳的气息、温热的吐息一齐向她袭来,她被熏得晕乎乎的,只能呆呆地看着妙鲜包靠着她在键盘上打了两行字符。
妙鲜包唇瓣几乎贴着她耳际,声音很轻。
“叫他帮我把这个号打上云端吧,单排。”
“啊?”如衣怔住。
妙鲜包只是含笑朝她点点头。
似乎为了转移失败的痛楚,有了新任务的汤圆很快投入到任务中去。妙鲜包丢给汤圆那号正是她的杀意已决,这号本来就不在云端之上,因为她打比赛都挺忙的,这号段位更是一掉再掉。
低段位的冒险让汤圆十分崩溃,一开始他还是呼风唤雨,十分威风,在群里炫耀他能打十个。到后来段位升上去了,他开始骂人了,问为什么高分段还有机器人,还是这些人操作像AI,最后,汤圆也不骂人了,渐渐沉默下去。
围观了全程的队友混子十分关心汤圆,问道:“他不会是完美融入分段了吧?”
妙鲜包偶尔也会看那个号的战绩,那还是很惨烈的。
结束一局比赛的妙鲜包煮了杯热奶茶,准备和队友观赛。她的厨房不久前还是一片落满尘埃的荒凉之地,此刻却被厨具调料塞了个满满当当,中间还掺夹着桂花干玫瑰花红枣之类一点都不日常的东西。
尽管如此,她还觉得有点空。
“习惯”这种东西,比爱情还要可怕。而她又向来是个怠于逆流而上的人,只能静候滔天洪水在某一天将她淹没。
当她重新坐回电脑面前的时候,神色间尤带愁绪,语气却是很轻快的:“渐近线比赛开始了吗?”
“还没呢,”蚂蚁爱咖喱说,“不过渐近线最近状态是很差啊,简直好像是被杀星一波打崩心态一样。”
“一波打崩算不上……”伊澄澄思考片刻,分析道,“只是队伍一直有这样的隐患而已。抓绝地武士这个点大家是都能想得到的,我们当时也想那么打,喵喵不让而已。”
妙鲜包喝着奶茶被提名,只是笑了笑:“正常打也不是不能打啊,而且绝望哥的重装战士也没有拉到上场就是弱点的程度,只是杀星的人太会抓了,有一点点脱节他们都能发现,无解的。”
“嗯,”当初没有ban绝地武士,现在他们也不会纠缠于这个问题,伊澄澄又说道,“绝望武士其实还是小锅,找绝活哥基本都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但是没馅的汤圆太给机会了。”
作为和汤圆直接对位过的弓箭手,蚂蚁爱咖喱还是有话要说的:“汤圆其实打得还可以的,抓机会、打爆发都很不错,英雄池也没什么缺陷,就是太急躁了,之前他走位失败有绝望武士和死亡尸那种队友帮他拆火,死了还有凌夜混子给他补集火让他死得其所,但现在渐近线阵容变化有点大,也保不住他。他急于进攻又没人兜底,对射程啊技能啊好像也没什么概念,那整个人就完了。”
“现在有点像团队黑洞,”我不做人啦说,“按照如衣的风格应该勉强打完这次巅峰赛就要踢他了吧。”
妙鲜包微微一笑:“……也不能这样说,如衣不是这种人。”
都说她铁腕无情,其实也没有,她为难自己永远多过要求别人。
因为先前的讨论,这一局大家关注的焦点都在汤圆身上。一局结束后,伊澄澄有点惊讶:“汤圆这把发挥不错啊。”
“岂止不错,”蚂蚁爱咖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一场对位的是挽长弓。”
深空场、挽长弓甚至不局限于弓箭手职业,还有像凌夜这样的顶级高手,地位如此之高,是因为他们发挥永远稳定,意识永远清晰,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上,而一旦开始攻击,就不会浪费一个技能。
伊澄澄“嗯”了声,分析:“汤圆的优点是敢上敢打,但不一定上得对,但他可以把输出打满,后续队友跟上,只要能杀,他的牺牲就是值得的。现在他判断力更好了,多余的莽进少了。”
同为弓箭手,蚂蚁爱咖喱危机感已经拉满:“再看看吧,汤圆一直有点神经刀,不知道是不是凑巧。”
而当渐近线干脆利落拿下第二局胜利后,干一票就跑众人沉默了。
伊澄澄感叹:“……如衣调教人是有一手啊。”
他们都觉得汤圆的改变是出自如衣之手,他们会觉得渐近线其他人是不可多得的高手,但这支队伍的灵魂,永远在如衣那儿。
妙鲜包安静地听他们说话,笑意渐渐从唇瓣蔓延到眼角。
这一刻她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小姑娘”三个字尤其清晰。
妙鲜包怔了怔,切出窗口看到右下角有个头像在跳动,她意识到什么,接通电话,慢慢走到阳台上。
“有人好急哦,我不回消息就打电话。”妙鲜包开口就是取笑她。
对方沉默了一会,她很容易就想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终于还是放过了她:“抱歉哦,我刚才在全屏看你们比赛,没收到消息。”
“嗯……”如衣依然有些难启齿,她犹豫了片刻才问道,“为什么要让他在低分段单排?”
妙鲜包笑了起来,她从阳台看着楼下的夜市,灯火通明,上一任主人很多年前种的花花草草早已枯死,只留下坚韧的藤蔓,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死去的植物,说道:“他不是没打多久就被你捡回来的吗?”
“……嗯。”
“所以他给我的感觉是他被你们圈养起来了,当然可能他也会单排,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和认识的人一起排吧,所以他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甚至他自己死了也有人帮他补上伤害去换掉另一个人,不会有后果。有天赋的新手最可贵的东西是敏锐,但是在这样没有压力的环境下,他会渐渐失去那种敏锐,”妙鲜包静静地说,“但游戏的环境可以是很丰富的,丢小号,从低段位打起,无非是让他多感受感受游戏是什么样的,在有队友还不如没有的环境里,自己去思考怎么做才能carry。”
如衣沉默了很久,说道:“我有点当局者迷了,或者我也应该自己感受一下。”
妙鲜包忍不住噗嗤一笑,语气比往日还要温和:“你不用啊,你已经经历过很多风吹雨打了吧。”
“嗯……谢谢你。”
于是妙鲜包声调提高了些:“又来?”
“啊。抱歉。”
妙鲜包手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远处的楼宇灯火点点,组成了城市中的星星,寒冷的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有些失神:“为了赔罪……你周末要不要陪我买花?”
这阳台一点生机都没有,应该换上一批植物了,不需要太漂亮,好养的就行,种些黄瓜丝瓜也不错吧,藤蔓缠绕着铁栏杆,绿叶遮挡一点阳光,开出嫩黄的花朵,夏天该结果了,用鸡蛋简单烹饪下就是一道好菜。
如果她们还有夏天的话。
她知道这样的邀请是不对的,但可能是这冬日太寒冷,这阳台太枯寂,又或者只是已经不能习惯分离,她只好任而为之。
如果这段关系会崩溃的话,她当唯一的罪人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