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随手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向门口,透过猫眼看了看门外。
他的眼睛只模糊地捕捉到了一抹银色,下一秒,面前的门猝不及防地被破开,小池川只勉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差点拍在脸上的门板,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从门缝中伸出的一只大手瞬间便掐住了他的脖颈。
门被完全打开,露出站在门后的人的全容,小池川惊恐地看着面前那个脸色阴沉的银发男人,艰难地张了张口,却什么没能说出来。
随着一声巨响,他被钳制着脖子死死按在墙上,脚跟离地,他只能勉强踮起脚尖为自己寻找一个聊胜于无的支撑点。
琴酒的眼神太过刺骨,又陌生得有些熟悉,小池川头皮发麻,在窒息中恍然想起,那是他在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琴酒时那人露出的表情。
厌恶,冰冷,漠然,就像看的不是人类,而是一块生肉。
但与初见时不太相同的是,此刻的琴酒脸上还布满怒火。
“小池川!”琴酒缓缓收紧手指,咬牙切齿道:“是你!!”
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充斥着暴戾和怒火的绿色眸子,他依稀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你给苏格兰通风报信的?”琴酒说的是个问句,语气却显然对此已下定论。
呼吸困难,肺部的氧气逐渐稀薄,心脏在狂跳,小池川的脸开始不自然地涨红,他的手抓住钳制着脖子的手,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那终究只是徒劳。
“你,真不错,真不错……”琴酒气极反笑,他盯着那张因为缺氧而面部肌肉开始抽搐的脸,“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小池川不是没有想过某天他的心思会暴露的可能性,但是异变来得过于突然,琴酒甚至没有给他任何辩驳的余地。
因为是琴酒,所以也很正常那毕竟是琴酒。
他的手无力地从琴酒的手臂上滑落,又勉强攥住琴酒的衣摆,对死亡的恐惧和来自窒息的慢性绝望蔓延至全身,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琴酒的脸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耳膜却模糊地捕捉到了一道轻快的乐声。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秒钟,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更久,他终于找回了呼吸,顺着墙壁跪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又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原来那道乐声是微波炉加热完毕的提示音。
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小池川身体颤抖着,不敢抬头。
但是有人会帮他抬起头。
头皮传来一阵撕扯感,幸而痛觉已经开始隐隐麻木,但深入骨髓的恐惧远远比疼痛更折磨人。
小池川被迫跟蹲在面前的男人对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眼前很模糊,他眨了下眼,脸颊传来湿润感,他才意识到原来是积蓄在眼眶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小池川分不清流下的眼泪是来自生理上的痛苦还是源自对琴酒的恐惧,他以为自己会后悔做这件事,但是在这一刻,即使是与琴酒面对面,他却仍旧觉得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他忽然感到有些茫然。
苏格兰暴露以后对他的招安计划就很难再有什么助力,明明什么都不做就好了,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即使再怎么小心,也终究会留下痕迹。
他不知道琴酒是从哪里判断出是他提醒了苏格兰,但是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世上的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在事后惋惜一段时间,但他做不到骗自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无法真的为了明哲保身而无动于衷。
他恐惧着帮助苏格兰可能会暴露,恐惧着他的心思会被组织察觉,也恐惧着琴酒带来的压迫感,但是他不后悔做这件事,因为那是很多年以前还未被组织同化的那个“小池川”会做出的选择。
他想回到过去,想回到开始的开始,想回到没有组织介入时的生活,那里有“小池川”最初的模样。
他只是想重新成为真正的小池川。
琴酒看着眼前那张布满泪水的脸,半晌,攥着那把黑发的手指缓缓松开。
屋内传来一道重物落地的闷响,那是那个黑发青年砸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小池川。”
“我不管你在想什么东西,如果你不怕死,有本事你就继续去做。”
脚步声响起,小池川有些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了自己与琴酒身上连着的那条代表朋友的关系线此刻正忽明忽暗,像是警示灯一般快速闪烁着。
房门被猛地摔上,震落了放在门框上的钥匙,砸在地上时发出了几声脆响,又归于平静。
小池川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被那位曾代表母亲的人留在原地时,消失的那条关系线。
*
“苏格兰竟然是卧底啊,真让人意外。”贝尔摩德拄着下巴盯着面前的酒杯,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你最近有去看过小池吗?”
琴酒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冷淡道:“关他什么事。”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小池和苏格兰的关系不错。”
“你到底要说什么。”酒杯被砸在桌面上,杯中酒水间的气泡快速上升,琴酒寒声道:“我说过,有话就直说。”
“真难得,这就生气了吗?”贝尔摩德对对方有些过激的反应啧啧称奇,她笑了一声,不慌不忙道:“所以你到底知不知道小池喜欢苏格兰这件事啊。”
琴酒侧目看向身旁的女人,“什么意思?”
“你竟然还不知道啊,真是……”贝尔摩德端起酒杯,在灯光下观察着酒液的色泽,语气意味不明:“我意思是说,小池和苏格兰原本大概正在谈恋爱或者很快就要谈个恋爱了,能听懂吗?”
琴酒没有说话。
“真可怜啊,小池。”贝尔摩德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转头看向邻座的银发男人,口吻惋惜:“完全被警察给骗了呢。”
琴酒依然保持缄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说,会不会是小池……”
“不是他。”琴酒打断道。
“会不会是小池主动追求的苏格兰?他之前跟我说过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想成为朋友的人,咨询我该怎么做。”贝尔摩德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你以为我想说什么?”
琴酒突然站起身,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邻座笑容灿烂的女人,冷淡道:“和你想说的一样。”
贝尔摩德噗嗤笑出声,她转身看向那个准备离开身影,还是决定将那段话说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小池不是会主动跟谁产生交集的性格,能和他扯上关系带来的利益可想而知,你还不如查查是谁帮苏格兰制造了能几次三番接触他的机会,虽然苏格兰已经跑了,但或许还有机会揪出他的同伙。”
琴酒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步向外走去,径直离开了酒吧。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话已至此,琴酒会怎么做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事情了。
“……碎了?!”
身旁传来的诧异声夺走了她的注意,她转头看过去,前来清理桌面的服务生手中拿着玻璃杯的上半部分,表情惊讶,又急忙去找东西擦拭流到吧台上的液体。
贝尔摩德看着那只裂碎的玻璃杯,散落在周边的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光斑,她哑然失笑。
就像琴酒没喝完的那杯酒,虽然杯身已经碎了,但只要不去触碰它、不去打破现状,那它看起来就仍旧是一杯卖相不错的酒。
有人知道其实杯子已经碎了,但宁可不喝,也没有换一杯酒。
她想起那声言之凿凿的“不是他”,忍不住摇摇头。
是她多此一举了也说不定。
第38章
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手机, 眉头紧锁。
距离他离开组织已经过去了一周,但是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一天的惊魂时刻。
手机屏幕上突然显现出的绿色字符,已经不知道多久没见过了的本名, 以及, 那个最为关键的字眼逃。
有人在暗处偷偷提醒他他的身份已经暴露,而从好友传来的情报来看,那几乎与组织那边确认了他的真实身份下令对他进行击杀同时发生。
他的身份因何暴露还不得而知, 那个秘密帮助他的人的身份也不得而知。
不,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头绪。
诸伏景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 不知第多少次在脑海中重建出那天的情形,但无论怎样精巧细致地去构建和重现,最终都会被一道绿色的光芒所取代。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抹绿色。
在更早之前, 他曾经在琴酒的手机屏幕里瞥到过相似的色彩,而紧随那抹绿色出现的,还有琴酒突然指派给他的关于小池川的监视任务。
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
提醒他的人会是小池川吗?虽然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离谱了,但抛开一切偏见,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毕竟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的东西是绝对的。
但是他想不出小池川会选择帮助他的理由。
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行使着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诸伏景光将手机收起,走下公交车。
他站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站牌前看了看, 确认自己没有下错站,便循着记忆向某条街道走去。
父母去世后, 他被东京的亲戚家收养,但为了执行潜伏任务, 他已经很久没能回去看望那两位长辈了。
绪子阿姨的脸上增添了几道皱纹, 但是那份亲切感丝毫未变, 见到他时神色十分惊喜, 热情地挽着他的手臂往屋里走。
“叔叔不在家吗?”诸伏景光问。
“他最近几天正好出差了。”绪子阿姨的笑容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一会儿我可要给他打个电话好好炫耀一下,他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
诸伏景光微微垂下头,语气中带着歉意:“抱歉,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让您和叔叔担心了。”
“不要说那种话,我们只要你平安就好。”女人仔细看着那个已经三年未见的孩子,“瘦了,但是看起来也更结实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好好吃的。”
绪子阿姨的脸上流露出不赞同,“工作再紧要也不能忘记吃饭啊,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了,您放心……”
诸伏景光放松地坐在榻榻米上,耳畔是来自亲人的嘱托声,看着摆在矮桌上的热茶,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这种平静又宁和的氛围,从警校毕业、接受来自公安的邀请后,就再也没有触及过了。
“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景光。”
诸伏景光刚要开口婉拒,但是在来自长辈的温和的目光中,他最终还是将拒绝的话语咽了回去。
“太好了。”绪子阿姨脸上的笑容加深,“就住在原来的房间就好,我一直都有好好打扫那个房间哦,今天的晚饭就吃……嗯,让我再想想……”
“对了!”绪子阿姨的声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兴致勃勃道:“前两天整理仓库的时候找到了很多你以前用过的东西,我把它们都收进一个大箱子里了,吃过晚饭你也去看看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呢。”
诸伏景光的眉眼弯了弯,“谢谢您,绪子阿姨。”
他站起身,微笑道:“我帮您一起准备晚饭吧。”
*
吃过晚饭,诸伏景光抢先洗好了碗,想起绪子阿姨提到的那个箱子,他走进家里的仓库。
他对小时候的旧物很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