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诸伏景光很快便找到了绪子阿姨口中的那个箱子。
箱子表面并没落什么灰尘,就像绪子阿姨提及的那样,应该是最近两天整理出来的。
他蹲下身,打开了那只纸箱。
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已经变得很遥远,很多细节都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仿佛无论怎么回忆都看不真切,说到底,那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
但是下一次回想起时,即使再模糊,很多东西还是难掩光芒。
他拿起放在最上层的一个笔记本,上面依然没有灰尘,不难猜出,在它被收进这个箱子之前,一定也曾被细心擦拭过。
他打开翻看了几页,发现那是他在国中时的数学笔记,箱子里还依次摆放着几本其他科目的笔记本。
将数学笔记合上放在一旁,他继续查看箱子里的物品,这是积攒了很多年的东西,种类繁多,除了学习用具和资料,也有一些过去淘汰掉的生活用品,以及一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显得有些幼稚的玩具。
他拿起一只黄色的迷你橡皮鸭,唇角向上扬了扬。
这是zero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能再次见到它。
初到一个陌生环境,一位抱有善意的且合得来的同龄人极为难得,所以他十分珍惜这个礼物,无论走去哪里都想带着它,终于在某一天,那只橡皮鸭出了点问题,忽然就无法发出声音了。
zero知道以后,又帮他把那只小鸭子修好了。
当年觉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的难题,其实现在想想,也不过是发声的哨口松动了而已。
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小黄鸭,听到仓库里响起的充满童趣的声音,忍不住笑出声。
就像zero帮他修好了这只小黄鸭一样,如果当初不是遇到了zero,他的失语症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
诸伏景光忽然一愣。
失语症。
等等
他猛地站了起来。
那种一直以来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在小池川的背包里看到的但是没来得及辨认清楚的胶囊,只依稀感到哪里有些熟悉却始终没能抓到实处的线索。
“……失语症啊。”他喃喃道。
如果是失语症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清了。
从第一次见到小池川开始直至离开组织,明明他与小池川之间的交集已经不算少,却还从未听过小池川开口说过什么。
此前在小池川的安全屋发现的药盒,那种药物主要应用于神经和大脑相关的疾病治疗,而在美国时他未能看清全部标注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感的另一种药物,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正是因为他当年在治疗失语症时也曾经服用过这种药。
失语症分种类有很多,对于不同的患者治疗方案也多有不同,小池川吃的药可能并不限于那两类,即使这只是一个猜想,暂时也还没有找到具备着绝对说服力的证据,但这种念头一旦出现就难以消弭,至少他已经在心中信了七分。
失语症,小池川的病竟然是失语症吗……
诸伏景光走出仓库,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
他以为小池川是不屑于对他开口,但实际上那可能是因为失语症;他以为小池川对他看不顺眼,但是在危急时刻提醒他离开组织的人,很可能正是小池川。
诸伏景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
其实他们对小池川的了解一直微乎其微,小池川明面上能查到的资料少之又少,难以向下挖掘,于是他们只能以主观猜想来判断事态和定义这个人。
语言是区别人类与其他动物之间最为显著的要素之一,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用去语言表达自己。
小池川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小池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小池川本人以外,所有人都无从得知。
诸伏景光与一脸惋惜的婶婶提前告别,他也想在这栋带着过往的诸多美好回忆的房子多停留一会儿,但是目前还有更紧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必须尽快把小池川的事情弄清楚。
这并不仅仅事关小池川本身还关系着他的身份究竟是如何暴露,以及,小池川在这件事里又充当着什么身份。
小池川未必一定患有失语症,那个提醒他的人也未必一定是小池川,但是小池川在他暴露至叛逃这一事件里,一定发挥了什么作用。
“诸伏先生?”风见裕也看到那个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走进来的身影,迟疑道:“您今天不休假了吗?我记得您说要回去看望亲人来着。”
诸伏景光没做过多的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说道:“提前回来了。”
他去资料库翻翻找找,抱着一摞文件走了出来,将它们放在办公桌上,再度折返,重复刚刚的动作,将另一堆资料摆在桌子上。
他看着那些资料,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对他们来说,小池川的资料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清晰,但问题也正出在这份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清晰”上。
小池川的资料堪称完美,找不出丝毫破绽,不仅指明面上看起来与组织毫无瓜葛,也指他的资料中从头到尾都没有透露出任何与患病或治疗有关的信息。
如果不是在小池川的安全屋里意外发现那个药盒,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小池川的病情。
即使是此时此刻,诸伏景光看着手中的那份资料,还是忍不住感叹,这份资料实在是太完美了。
世间一切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如果无论怎样挖掘都难以看清,那就代表着是有人在试图掩藏什么。
这份资料胜在于完美,但也败于过于完美。
如果从小池川愿意给他们看的东西里找不出真相,那就从他们自己找出的线索去反推。
小池川既然有在服药,那就说明他曾经看过医生,对于小池川那种程度的技术人员来说,想抹除自己的就诊记录轻而易举,但是他抹除不了人储存于脑海中的记忆。
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诸伏景光想。
失语症并不是一个大众的疾病,对目前的状况来说,与其继续硬碰硬地在小池川的刻意隐藏下去挖掘真相,还不如赌一把,直接从还未下定论的失语症这条线索去查是否有与小池川相符的患者。
反正也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了,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证明了这个猜想是错误的而已。
但光是弄清小池川的病情以及他患有的是否是失语症还远远不够。
诸伏景光不知第多少次拿起那份个人资料,这份资料他几乎已经能背下来了,却还是会发出这个疑问:小池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被原生家庭遗弃后被好心人领养,孤僻寡言的天才少年,留学海外又学成归来,在科研领域成绩斐然……
诸伏景光在【原生家庭】这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小池川的原生家庭是什么样的?他为什么会被遗弃?
诸伏景光从面前的两摞文件中抽出一份资料,那是有关小池川的领养人的资料。
小池川的领养家庭他们早就调查过,领养人多年前就已经离世,明面上与组织也没有丝毫关联,但实际上,那位所谓的领养人除了这层领养身份以外,也查不到任何与小池川之间的联络记录,虽然不能排除那是小池川用技术手段刻意隐藏下的效果,但诸伏景光还是更倾向于领养人本身就是道障眼法。
基安蒂曾经说过,小池川早期是在组织的训练营长大的,后来又被送去国外留学,近两年才被组织召回日本。
所以事实上,小池川当年并没有真的被领养,而是进了组织的训练营。
诸伏景光摩挲着下巴,思索着,小池川也可能是先进入了组织,在天赋和才能逐渐展露后,为了进一步培养小池川,组织兼顾了小池川表面身份的合理性,安排了这样一个所谓的领养人的角色。
再参考小池川在海外留学深造时与其有过接触的人的说法,小池川在很早以前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如果那并非是纯粹话少或者因为性格原因拒绝与人交流,其实很有可能小池川的失语症在童年时就已经存在。
一个患有失语症的、被遗弃了的孩子,他目前还无法判定失语症和被遗弃在时间上的先后顺序,但是对一场以调查为最终目的的分析来说,这已经称得上是进展不错。
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
诸伏景光将手中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今天他进行的一切推理的根基是小池川患有失语症,如果无法确认小池川真的有失语症,那以上的所有推论都是空谈。
他打开电脑,写了一封调查申请,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后,他卸力倚靠在椅背上,稍微缓了口气。
整个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诸伏景光转头看向窗外,月色淡薄,大概不需多时就能窥见晨光。
他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坐回电脑前,将那封调查申请做了些修改,又重头到尾认真检查了一遍,才终于将其发送出去。
他向管理官申请分配给他几个人手,分头行动将东京各大开设有神经科的医院走访一遍,再者就是希望其他地区的公安部门也能够配合着一起进行排查。
按照小池川的行动轨迹分布,他还是更倾向于小池川就诊的地方就在东京,但是世上从来都没有绝对的东西。
诸伏景光拿出手机,看着微亮的屏幕,他抬起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更想向利于警方的方向去想,毕竟就像很多人评价的那样,小池川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时代在进步,科技对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带来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没有哪方势力不想拥有这样的一位技术人才。
但是他是警察,所以他不能只朝着好的方向去想。
现在的小池川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枚定时炸弹,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枚炸弹爆炸却毫无作为。
要么将其拆除封存,要么就只好提前引爆,总之要将可能带来的危害降至最低。
诸伏景光叹了口气。
拆除封存,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难不成还指望着小池川会自己跑到公安大楼的门口求着被招安吗?
第39章
小池川的生活像是一夜之间回到了几年前。
他不知道琴酒是怎么对组织汇报的, 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组织的审判的降临,但是直至一周后,他都未曾被组织问责或拷问。
当然, 这件事也不可能真的对他毫无影响, 他感觉生活仿佛又回到了还在美国留学时的模样。
小池川知道对他来说这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状况了,究根结底,琴酒在察觉真相后还愿意留他一命就已经称得上是一场奇迹了。
但是这种被重新锁上枷锁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窒息和压抑, 无论是想做什么抑或是想去哪里,每一件事都要事无巨细地被过问和安排, 就像是一只失去自主行动力的提线木偶。
除了公事公办的汇报以外,他没再和琴酒有过什么额外的私人联络。
琴酒临走前身上连着的那道闪烁的关系线成了他的一记心病,他不知道闪烁的尽头会是常亮还是熄灭, 但是他也无从求证,因为自那天后他再也没能见过琴酒。
说到底,即使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的见面也往往由琴酒主导,他很少会主动提出要与琴酒见面,毕竟他并没有敢替琴酒安排活动日程的胆量,再加上琴酒过于忙碌, 根本分辨不出他究竟什么时候才是空闲的,就更不好因为碰面这种小事去打扰。
琴酒想来找他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他就等着就好这是他过去的想法。
就算是在苏格兰叛逃事件后的今天,他也还是保持着种想法, 其中有他并没什么必须与琴酒见面的理由的原因, 也因为那天近距离直面死亡的恐惧感仿佛还近在咫尺, 他无法做到假装坦然地去见琴酒, 再者就是, 他还不是很想知道那条闪烁的关系线背后的答案。
就这样保持着未知也没什么不好的,暂时止步不前未必一定是错误的选择,他也愿意承认自己对此的逃避。
毕竟他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家伙,小池川想,能够尽早认清自己的本质并不是坏事。
让他比较在意的另一点是,不知道为什么,目前被派遣到他身边监视的人的流动性比之过往大了很多,几乎频繁到了一两天便会换一个人的程度不过他现在根本没有质疑琴酒的决定的权利,对于这种古怪的安排也只能安安分分地遵守。
小池川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男人,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看向车窗外。
公交车不急不缓地行驶着,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而过。
今天被派过来监视他的人是波本威士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