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那个汩汩流血的地方,短暂被白刃抵住,就当饮鸩止渴。
哪怕方臣震惊厌恶地看着他,也只是他咎由自取。
反正他与方臣最差的结局已经是形同陌路了,更差一点又能怎样。
程青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雪白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却又最终没有抬起。
他的眼睫垂下来,苍白的脸在昏暗的车内,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窗外细雨敲窗,窗内一片死寂,像一潭枯水,连投入一粒石子都激不起涟漪。
仅仅只是几分钟后,方臣就开到了程青晗的公寓楼下。
还有一会儿就要到凌晨12点了,又是崭新的一天。
“到了。”方臣停下了车,宣告又一场分别。
程青晗背脊僵硬了一秒,明明车内很温暖,他却一直手脚冰凉。
这短短的二十几分钟,他像受了一场酷刑,背后都被冷汗浸湿,明明人还是那个人,眼角眉梢却像是蒙了一层憔悴。
他坐直了身体,停歇了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你送我回来,方臣,”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斟酌,透着干涩,“但现在天太晚了,我就不请你……”
他想,但凡是懂一点人情世故的人,此刻都应该说一句邀对方上去坐坐,或者改天约你碰面。
可他跟方臣不是这样自然亲切的关系,他也不敢厚颜要求。
但程青晗不敢说,方臣却没有这层顾忌。
他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程青晗的身上。
程青晗在便利店里关于自己外貌的揣测,完全是妄自菲薄,他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坐在方臣的车里,低眉敛目,一团昏暗里,像一只随风飘落的玉兰花,无声降在此处。
谁经过都能从他身上折下一片花瓣,叫他轻声呼痛,也叫他垂泪求饶。
而恰恰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方臣。
方臣的一只手握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他听着程青晗低哑的声音,说那些虚伪的,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耐心在程青晗这内敛冷静的字语里,被磨得愈发稀薄。
他与程青晗分开的时候,程青晗也才将要迈入二十岁,刚刚褪去青涩,而现在,程青晗已经变得冷静克制,是个成熟的成年人。
方臣忍不住想,在他没有参与的时候,又是谁在见证程青晗的蜕变。
所以他甚至没有等到程青晗把话说完,那句不想邀请他上去的话只是吐露了一半,他就一只手抓住了程青晗的手腕。
他攥得很紧,克制不住用了力气,指关节青筋毕露,像一只沉重的锁,将程青晗牢牢锁住。
程青晗一惊,停下了声音,吃惊地抬起头。
昏暗的车内,方臣静静地望着他,那一小团光落下来,照亮了方臣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眼尾的睫毛尤其密而长,笑起来显得多情。
可他此刻嘴唇很轻地弯了下,眼中丝毫不带感情,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程青晗。
“我也是第一次来学长新家,学长真的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一瞬间,程青晗只觉得心脏重重撞了一下地,外头本来已经弱下去的雨,在这刹那,在他耳朵里,变成了暴雨滂沱。
彭彭,彭
天边似有闪雷,让他有些耳鸣。
作者有话说:
很难说二位现在到底谁更痴汉,真是令人费解啊,儿砸们
第4章 念念不忘
十分钟后,程青晗刷了楼层卡,看着电梯的数字逐渐向上,他自己都没搞明白,他为什么要如此顺从,就这样带着方臣进了公寓。
他们这是老小区,电梯上放着时下热闹的广告,年轻的男女高高兴兴介绍一款营养粉,算是电梯里唯一的声音。
而他跟方臣之间一片沉默。
叮一声,电梯到了13楼,程青晗才如梦初醒,他看了旁边的方臣一眼,方臣倒比他自然得多,长腿一迈,就先走了出去。
程青晗不得不也跟着出去。
“学长,你家是几号?”方臣在前面问他。
“……1302。”
这一层总共就四家,他家在中间,几步路就走到了。
方臣很轻易地辨认出了属于程青晗那扇门,厚重的青黑色大门,门上却有个很精巧的花环,上面有淡黄色的碎花和小铃铛。
方臣盯着那只花环,伸手翻动,他瞥了程青晗一眼,像是在审视这只花环出自谁的手笔。
程青晗不自觉解释了一句:“这个是我妹妹放的,她就喜欢做这些东西……”
但话说了一半,他又觉得这样很没趣,又沉默下来,在方臣的注视下,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犹豫着输入了密码。
咔哒一声,大门打开了,程青晗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先走了进去。
他打开了玄关的门,尽量忽略身后的那个人,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弯下腰找拖鞋:“我这里平时只有我自己,只能给你拿我的拖鞋了……”
方臣并没有挑三拣四,很自然就穿上了。
程青晗又走两步,把客厅的灯也打开,自己去取水壶,泡茶,拿点心,就像真的在招待一个旧友,可他心烦意乱,根本没有想起自己公寓里到底都藏了什么。
而方臣在客厅里一点没有做客的意识,仿佛在自己家一样闲庭信步,审视着这个不大不小的公寓。
这公寓是两室一厅的结构,还有一个很小的书房,接下来就是同样小巧的客厅与厨房,餐厅为了与客厅分隔开来,中间特意做了一个三层的小台阶,整个公寓一百平左右的面积,分布得很合理,刚刚好。
对于程青晗这样一个单身汉,带着一个偶尔来住的妹妹,十分足够了。
方臣的视线落在客厅的大理石矮桌,棕色的松软皮质沙发,靠着落地窗的躺椅,茂盛的绿植,以及躺椅旁边毛绒绒的羊皮地毯上。
他站在书架旁边,拿起一本绿皮的书,翻开了两页才发现是一个相册,当看清里面是什么的时候,他瞳孔都在一瞬间放大了。
正好这时候程青晗端着波士茶和点心过来,当他放好托盘,直起身,看见方臣的表情,一瞬间怔在了那里。
自从他跟方臣重逢,也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愧疚心虚,还是这些年方臣真的变化太大。
自始至终,他都觉得方臣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沉默,尖锐,轻蔑,对他不屑一顾,审视着他这个曾经叛逃的囚徒。
他心如针扎,却也明白这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但现在方臣站在客厅里,方臣望着他,暖白的灯光落在方臣脸上,那双眼睛似乎也染上了温度,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十八岁的,赤诚爱着他的少年。
一瞬间,程青晗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问了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
方臣睫毛轻轻眨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见到这个公寓,我有点惊讶。”
他望着程青晗,突然很嘲讽一样轻笑了一声,声音像窗外的细雨一样平静森冷:“不知道学长你还记不记得了?”
“你很多年前跟我说,想跟我一起有个家,墙壁要是漂亮的暖白色,客厅有棕色的皮质沙发,很宽大很软的那种,阳台边上要有躺椅可以靠着看书,旁边放上植物。一共要有三个卧室,一间是奶奶的,一间给妹妹,还有一间……是你跟我的。你说会给我找一个特别大的书架,放我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方臣说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又轻笑了一声,像是嘲笑程青晗当年的信口雌黄,也像是在笑自己当初的愚蠢。
他自己也没想到,程青晗现在所住的地方,居然会跟当年他们描绘过幻想过的“家”一模一样。
程青晗手里的托盘一下子脱了手,他慌乱之下,将托盘放在了旁边的柜子上,但是一只玻璃勺子已经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今天被他们牺牲的第二件玻璃制品。
像是预示他们这千疮百孔的关系。
程青晗的餐厅与客厅砌了三个小台阶作为分隔,他现在就站在第三个台阶之上。
方臣慢慢走了过来,就这么站在台阶之下,仰头望着程青晗。
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自从重逢开始,他们一直在粉饰太平,假装他们是一对和平分手的恋人,多年后再见也可以从容温柔,问候彼此的近况。
可是方臣这句话,却一下子将所有表面的虚伪都撕裂开来。
他们根本不是能平淡叙旧的恋人,年少那一场分手,要多不体面就有多不体面。
程青晗身体不易察觉地在轻轻颤抖,牙关都在打架。
过去的记忆在此刻如海浪一样,更加汹涌地袭来,让他招架不住,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嚷。
他不敢看方臣的脸,他也不敢看方臣的眼睛。
方臣的脸上,眼中,甚至呼吸之间都写满了他的斑斑罪状。
只要方臣站在这里,他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怎样决绝地抛弃了方臣,而他跟方臣也再也回不去了。
方臣看了程青晗一会儿,走上了一节台阶。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得快要鼻尖贴上鼻尖,只要方臣稍微靠近一点,就可以吻住程青晗。
可他不想吻程青晗,也不会吻程青晗。
这个人把他抛弃在十八岁的冬日,害他受尽折磨,现在却又衣冠楚楚,披着一张温柔无害的皮囊出现在他面前。
他不会再受程青晗蛊惑。
而程青晗已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这次已经顾不上方臣的感受,径自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他退一步,方臣就进一步,一直到他的身体贴着墙壁。
餐厅里的灯没有开,只有一盏吊灯,发出朦胧的光。
而他被困在方臣与墙壁之间,寸步不能移动。
“你在躲什么?”他听见方臣问他。
程青晗的胸口一起一伏,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畏惧。
方臣身上那种压迫感又像窗外漆黑的夜晚一样压了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道是不是餐厅的灯光太朦胧了,还是因为旧人重逢,这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太魔幻,他竟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竟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与方臣分手的冬天。
那时候方臣怒火中烧地望着他,像一只暴怒的狮子,即将咬断他的脖颈,将他拖回自己的领地。
他今晚顺从地邀请方臣上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无论方臣想要对他做什么,羞辱他,嘲讽他,将他碾入尘埃,他都会照单全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