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对不住方臣，一个罪人就应该有赎罪的觉悟。

　　但是事到临头……

　　程青晗却荒谬地想，原来他还是会怕。

　　他还是会害怕方臣嘴里吐出刻薄轻蔑的，对他不屑一顾的那些话。

　　他怕方臣觉得他恶心，怕方臣觉得与他认识是一场巨大的错误。

　　就像他那些令他惊醒的噩梦一样。

　　但很快，他就知道，比他噩梦里更可怕的是什么

　　方臣垂眸望着他，收敛了刚才一瞬间的暴怒，重新变得成熟得体，游刃有余。

　　他听见方臣说道：“学长，其实今天在便利店外，你还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就在窗外看着你了。我看见你哭了，你哭了半个小时，我就看了半个小时。我不明白，你是在哭什么，你这样的人总不能是因为工作在哭吧。难道是因为……今天见到我了吗？”

　　听见这话，程青晗只觉得心脏被捏紧了。

　　他下意识要否认：“不是……”

　　但还不等他说完，他就听见方臣又说：“还有这个公寓，跟我们当年设想过的装修一模一样，真的只是你念旧吗？那架子上的相片你又怎么解释，一张老照片，你留了这么久，是在对谁念念不忘？”

　　方臣说起老照片，程青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这张照片就捏在方臣手上，捏得太紧了，边缘都有点皱起。

　　方臣将这照片展示在了他面前，毫无遮掩，让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照片上是意气风发的两个少年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方臣，两个人一起坐在他家那个老房子的门前，旁边是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白衬衫，笑得还有点内敛，不肯面对镜头，也不肯面对自己的真心，却被方臣捏着脸转过来，逼他直面。

　　而方臣的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与他很亲密地靠在一起，明明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可是眼神里柔情万千。

　　在阳光灿烂的夏季，两个人藏着一腔无法言喻的情愫，被定格在了那一秒。

　　面对这张照片，程青晗简直像被剥开了面皮，脸上血淋淋的刺痛，令他无地自容，他的一切狡辩都在这一桩罪证前显得苍白。

　　他听见方臣说：“这是在你架子上发现的，除了这个还有一整本相册，里面全是我跟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你这儿原来有过这么多照片。有些照片都模糊了，根本就是个影子，还有我睡觉，吃饭，那些根本不值得一提的日常，你也都打印出来了。”

　　“程青晗，你真有意思，”方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似有怜悯，“你当初甩我的时候毫不犹豫，现在却把我的所有照片都存在身边。你这算什么？”

　　方臣贴近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你是还在对我旧情难忘吗？”

　　程青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无法辩解，他终于想起，昨晚他又一次把方臣的相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最后忘了收起来，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这些冰冷的照片度过漫漫长夜。

　　他呆愣地看着方臣近在咫尺的脸。

　　他想跟方臣否认，想说这些年他早就放弃，也忘记了过去那一段短暂的恋情，他不爱方臣了。

　　这本相册只是一个意外，他关于过去的一点惦念，并没有特殊意义。

　　可他抬头看着方臣。

　　当年对他千依百顺的少年人，现在的表情像追来索命的鬼，偏执，憎恶，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恨意。

　　他只觉得心上有个角落突然坍塌了，露出里面不堪一击，沙子堆砌起来的堡垒。

　　程青晗想，他曾经撒过一个弥天大谎。

　　当初跟方臣分手的时候，他对方臣说，自己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这是假话，是个天大的笑话。

　　多年后，他每一次想起自己撒过的谎言，想起自己让方臣痛苦到半跪在地，想起方臣绝望地叫他的名字。

　　他就浑身都在发抖，心口痛得说不出话，背后也冒着冷汗。

　　现在离那场分手已经过去快六年了，他跟方臣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他当然可以继续撒谎，装作自己毫不在意，说这只是他19岁时留下的纪念，搬家了忘记丢弃而已，他一向知道怎么演一个薄情寡义的叛徒。

　　可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因为这五年多来，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分手的那一天，收回自己的谎言，告诉方臣他很后悔。

　　从分手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一个背着枷锁的罪人，一直幻想一个赎罪的机会。

　　而现在，方臣真的站在了他面前。

　　他想，不知道他这个罪人这些年的辗转反侧，是否能让方臣得到一丝快意？

　　程青晗轻轻眨了眨眼，一颗泪珠应声滚下。

　　他的眼泪滴在方臣的手背上，烫得方臣手指蜷缩了一下。

　　方臣阴晴不定地望着程青晗，他不明白，只是逼问这么一句，程青晗就哭给他看。

　　这算什么？

　　他就这么可怕，是程青晗无法摆脱的梦魇吗？

　　他想刺程青晗几句，问程青晗既然这么讨厌他，又为什么要留着关于他的相册，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无论如何无法说出口。

　　他只想帮程青晗擦一擦眼泪。

　　这么多年过去 他还是这么没有出息，程青晗掉一滴眼泪，他就愿意为程青晗去死。

　　方臣移开了视线，不去看程青晗那张让自己内心动摇的脸：“你哭什么，不想说就算了……”

　　但他话音还没有落下，他就听见一声很轻的：“我是对你念念不忘。”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都在外地出差，更新的时间有点不定QUQ

　　第5章 荒唐至极

　　这句话像一声惊雷炸在了室内。

　　方臣不可置信地转回了脸，望着在他怀里的程青晗。

　　程青晗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睛和鼻尖都很红，脸偏偏又雪白，让这红色的痕迹格外明显。

　　“你说什么？”方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程青晗闭了下眼睛，像是不想面对方臣，也像是破罐子破摔。

　　去他的平静重逢，相忘江湖，他根本做不到。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哑：“这些年我也想放下你，但是我没有做到。照片是我从手机里一张张去翻的，打印下来，陪着我漂洋过海又回到国内。你如果现在去我的卧室，还能看见当年你不小心留在我家的外套，你给我做的那只笛子，我都留着……”

　　程青晗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太难堪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齿，他还记得自己当年是如何与方臣分手的，让方臣如何心碎，现在他却恬不知耻，说自己还爱着对方。

　　只是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藏了许久，不见阳光，已经像一根毒刺梗在心里。

　　如今终于能说出来……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让他好过了几分。

　　他咬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望向方臣，在几个呼吸之间，还是艰难维持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说的都是真的，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当年分手的时候，是我被自己曾经执着的东西蒙了眼睛，所以想要离开你，去追逐别人。而这些年没有能放下你，大概也是因为……你真的很好，我再也没遇见过比你更好的人。”

　　这最后一句话，程青晗说得很真心。

　　即使他的人生也才短短二十几年，可他确实觉得他再也不会遇见像方臣这样好的人。

　　再也不会有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护送他走过漆黑狭窄的巷子，还给了他无数期待，给他编织了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程青晗又笑了笑，眼眸上却蒙着淡淡的水雾：“其实我下午跟你遇见，根本没有表现得这么云淡风轻。这些话在我心里藏了很久，本来以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告诉你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当年跟你分手，都是我不对，是我不知道珍惜，辜负了你。但这些话你听一听，就忘了吧，这些话只是我自己的一点耿耿于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说完这些话，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程青晗还被困在方臣的怀抱与墙壁之间，一动不能动。

　　疲惫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他想，他这一天过得实在荒诞。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方臣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便利店外，巧合得像是蓄谋已久。

　　可他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魅力让方臣念念不忘，多年后也要尾随他而来。

　　他也不知道方臣为什么想要进他家坐一坐。

　　也许他是这些年来唯一甩过方臣的人，所以方臣对他终究有些恨意。

　　可他现在都不想弄明白了。

　　他太累了。

　　他抬起手，抽走了方臣手中的那张照片，方臣一直眼神沉沉地望着他，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这张照片被方臣捏得太紧了，甚至有些皱巴巴，程青晗心里有点心疼。

　　他偷偷将这张照片展平，抬起头望着方臣，又变回了平日里冷静镇定的样子：“方臣，要是说叙旧，我们也算是叙旧过了。我不知道你今天想来我家做客，到底是为什么，如果是还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你现在也看到了，这些年我也并没有好过。”

　　他顿了顿又道：“多余的话，我也实在没有力气讲了。其实我今天不该邀请你的，我们并不是能和平共处的关系，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你要不就先走吧。”

　　离开他这儿，给他一个喘息的空间。

　　如果方臣再待在这儿，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到程青晗说出这句话，方臣的脸上才出现些许变化。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被程青晗拿走的照片上，又落回程青晗的脸上。

　　程青晗脸色苍白，靠在墙壁上，像一片冰冷的雪，却会轻易地融化在谁的掌心里。

　　方臣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许多事情。

　　年少时的梦魇，程青晗冰冷的脸，还有他这些年的形单影只……

　　他有的是旧账要与程青晗清算，可他看着程青晗，却只说出了一句：“程青晗，你还是这么喜欢自说自话。”

　　程青晗一时不明白，抬眼去看方臣。

　　方臣现在变化太大，早就不是当年白纸一样好懂，他许多时候都琢磨不清方臣的情绪。

　　方臣垂眸望着程青晗，不退反进，将程青晗逼迫得更加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