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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问心有愧 松子茶 3592 2026-08-05 21:37

  他那时候多愚蠢,多可笑,却也多幸福。

  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再也没有一刻,有这么幸福过。

  “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我甚至记得她的每一件长裙,记得她弹琴的样子,记得她油画也很擅长,春天的时候她在花园里剪花,夏天给我送来她自己做的梅子冻,冬天则是给了我一副她自己织的手套,织得真丑。”

  方正怀轻声说,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可又很快放下。

  “但我记得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看向方臣,“错过就是错过了,我不会回头,这没有意义,也对不起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妈妈也是一样,”方正怀说,“她也不会回头的,我们做出了选择,就不会再惺惺作态,去惦记自己没有选择的那一条路,那才是令人不耻的。”

  方正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由衷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荒谬。

  他已经失去了与儿子对话的欲望,他不是不明白方臣的意思,可是柳玉笙与方臣那个姓程的学长能一样吗?

  柳玉笙,她这样温柔,心善,像孩子一样简单,自始至终都是他辜负她。

  “算了,”方正怀不想与方臣再谈下去,平白给自己添堵,“你妈妈介绍的人,不想见就不见了。我们不是刻薄专制的家长,但你也最好不要让我们为你操心。”

  他警告地看了方臣一眼。

  说完,他就打算离开,可是有些人就是这样不知趣,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也一样。

  “你要是真的忘了柳玉笙,柳阿姨,为什么到现在还留着她的照片呢?”

  在方正怀想离开的时候,方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爸,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三十年前,你有机会带着她坐上那辆船,两个人一起远走国外,你难道不会跟她走吗?”

  “当年柳玉笙也是迫于压力跟着父母离开了你,她给你写了分手信,说与你一刀两断,可是自始至终,你怪过她吗?”

  “就连妈妈也是,当年她的学长亲口跟她说自己不是良配,要她另嫁他人,不要再记得他。可是妈妈怪过他吗?”

  方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不想如此刻薄,他与父母感情颇深,并不想去揭开他们的陈年旧伤。

  可是在程青晗的事情,他别无选择。

  他说:“爸,我是你们的儿子,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你们不能偏偏要求我学会心狠。”

  他们就是这样畸形复杂的家庭,父母各有所爱,而他对一个抛弃他的爱人执迷不悟。

  谁能说他们不是命定如此。

  方正怀顿住了脚步,停留了几秒,但很快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正怀在聚会的时候都谈笑自若,即使面对自己不成器的弟弟也面色如常。

  但是私下里,看见方臣在他面前从容路过,他都会冷下脸,懒得看这不孝子一眼。

  他也与妻子打电话,将这逆子的表现全盘托出。

  他与李桦也是天下少有的伴侣,说不上恩爱无双,但是情深义重,引为知己,谁也不会背弃对方。

  “你说他是不是糊涂,拿他与我们比,我与你是无从选择,可他爱上的是个什么人?”方正怀嗤笑一声,不屑于儿子的眼光。

  李桦倒是心平气和,她这次陪伴自己的父母去了另一个国家,每日看山看水,修生养性,脾气都变好了。

  她在窗边剪花,听着方正怀的抱怨,片刻后,她突然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却漫上了一点惆怅。

  “你如今看方臣的伴侣样样不堪,可是当年你我的父母,看你我的伴侣,也是样样不堪,这才极力阻止。”她轻声说。

  方正怀一时噤了声。

  窗外的苏河罗岛四季如春,即使冬天也让人感觉到温暖。

  他穿着亚麻衬衫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手表,与他一身矜贵松弛的穿搭格格不入。

  “我其实也想过去拆散他们,不瞒你说,正怀,我也变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人。如果是在方臣年少时候,我看见他与一个家庭落魄的年轻男孩在一起,我就算不直接出面,大概也会暗里干涉。”

  “可是如今我总在想……六年了,正怀,六年过去,你儿子还是对这个人念念不忘。你我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李桦轻声叹了口气,“你和我,都是过来人了。可咱们的孩子,倒比我们都还偏执,分开这么多年也没有屈服,你说,我们怎么拦得住?”

  方正怀懂得李桦的意思,却一时沉默无话。

  片刻后,他盯着手腕上的手表,低声道:“那也得先见见,他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李桦听出来,方正怀这就是松口了,不禁笑了笑。

  “好啊,是得见见。”她也应和道。

  方臣不是不知道父亲这几日对自己脸色难看,可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除夕那天,程青晗给他看自己包的汤圆,有几个特意做成了小锦鲤的样子,活泼可爱地漂在碗里。

  “程霜意在看电视,今天我们都要守到十二点。”程青晗声音柔柔地说。

  方臣从视频里注视着程青晗,程青晗穿着一身蓝色的居家服,挽起袖子,因为刚刚在做饭,头上还用一个小夹子把碎发别了起来。

  厨房里灯光柔和,笼罩着程青晗,显得程青晗分外温柔。

  方臣听见程青晗说:“明天我要跟霜意去莲花寺拜一拜,早上人会很多,所以我们要起的很早。”

  “其实我也没什么心愿,就想霜意平平安安,你也平平安安。”

  程青晗说这话的时候,手下仍旧在做事情,甚至没有看方臣一眼。

  可他说起来又这样闲话家常,好像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好像他与方臣从未分开,他们就是一对恩爱眷侣,已经结为一家。

  方臣睫毛眨了眨,问程青晗:“你只求我平安吗,不求别的吗?”

  程青晗在低头切水果,一边摆盘一边道:“可是别的我也不知道求什么了,或者求你的事业顺利?但我觉得一次性不能求太多,怕菩萨照看不过来,还是先紧着求平安吧。”

  他还认真思索起来。

  方臣盯着程青晗的侧脸,停顿了几秒。

  他低声说:“我以为你也该求一求自己的平安,又或者……你应该求一求,求我与你长长久久。”

  这句话说出来,程青晗的刀差点偏离,切到自己的手指。

  他抬起头望着方臣,不确定方臣是什么意思。

  而方臣静静地看着他,也没有解释,只是道:“初三我就要回来了,等我回来,我就过来找你。”

  程青晗握着刀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他失神地看着方臣,一颗心砰砰直跳,可是片刻后,他却又轻轻笑了笑:“好。”

  第51章 他的名字

  一直到方臣要离开苏河罗岛,方正怀都不太待见这个儿子,对方臣视若空气。

  但是在方臣要乘飞机离开的那天,方正怀却叫住了他。

  “你过来,跟我聊两句。”

  方正怀如此说道。

  方臣挑了下眉,顺从地坐过来了。

  方正怀看见这个儿子,仍旧气不打一处来,他始终觉得方臣眼神不如他,甚至不如李桦。

  但也许是真的夜有所感,又也许是他被困在三十年前那一场梦里。

  就在昨天夜里,他突然梦见柳玉笙。

  柳玉笙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柔柔地遮住了脸侧,眼如秋水,却不像从前那样总是笑着,只是幽幽望着他。

  梦醒之后,他在窗边站了许久。

  他不知道柳玉笙是想与他说什么,但是方臣那天的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

  方臣问他,如果回到三十年前,他真的能与柳玉笙登上那艘逃走的船,他跟不跟柳玉笙走?

  答案是肯定的。

  他如今功成名就,坐拥庞大的商业帝国,家庭和睦,儿子优秀,与妻子也举案齐眉引为知己。

  可是回到三十年前,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前路一无所知,可他一定愿意一无所有地与柳玉笙离开。

  至于跟柳玉笙走后,他会不会有一天后悔,会不会有一天与柳玉笙相看两厌。

  他不知道。

  但他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向儿子的时候,眼神平和了许多。

  他说:“我不与你兜圈子,亲父子就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最近偷偷摸摸与谁见面,我跟你妈妈并不是不清楚,但我问你,如果我跟你妈妈坚决不允许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你打算怎么办?”

  方臣只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有趣,甚至好笑。

  他回问父亲:“你何必明知故问呢,爸。”

  他轻描淡写,好像只是说了一句最平常的话:“你跟妈妈当年别无选择,被按头结了婚,又在漫长的婚姻里选择了低头,也真的与对方产生了感情,可我不会。”

  也许18岁的他无能为力,可他如今25岁了,他现在就可以抛下一切与程青晗远走高飞。

  除了程青晗,他谁也不要。

  他说:“你也不要威胁我,说什么拆散我们。我能跟你坦白就是做好了一切准备,除非你打死我,否则我决不会放开学长的。他是我的学长,就该与我在一起。”

  自从他与程青晗重逢,他对程青晗摆出一副可气的脸孔,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假装程青晗只是他一段枕边的露水情缘。

  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打算与程青晗分开。

  “愚蠢,冥顽不灵,幼稚,不堪大用。”

  方正怀望着方臣,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他语气平平,根本不像在斥责。

  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听过这些话。

  他不否认。

  也许吧,他的儿子身上流着他和李桦的血,就是这样愚蠢至极。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的右腿在隐隐作痛,柳玉笙在梦中看着他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

  他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对方臣说:“我不管你到底要和谁在一起,但是这个人,我跟你妈必须见一见。你就当我不近人情,但父母眼光总比你老道。有机会的话,带他来家里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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