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他第一次像这样毫无顾忌的大笑,出乎乐锦羡的意外,但此时的乐锦羡来不及感慨太多,心里除了担心只剩下无语。
他脚踩着梯子,一只手用力地扶着,另一只手则扶着祁厌的腰,简直想给这个人跪下:“你到底要笑到什么时候啊,先下来……”
祁厌趴在梯子上,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你真是的,让我来看看”乐锦羡上手摸他的腰,“我怀疑你不是人类,而是伪装成人类的机器人,身上装的发条坏掉了吗?说吧,伪装成人类有什么目的……”
“别、别挠,痒,我怕痒……”祁厌边笑边躲,力气都快笑没了,完全不是乐锦羡的对手,不一会儿就被力大如牛的男大学生从梯子上抱了下来,“下来吧你!”
祁厌又要逃,乐锦羡从后面包抄他,将他困在自己和梯子之间,祁厌的后背就只能抵在扶梯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停战,我不笑了,但你得给我点时间,这种事不是一下子就能停的……一位伟大的哲学家说过,放屁、打嗝、磨牙,和笑,是人类无法自控的四件事。”
乐锦羡:“……”
哪来那么多胡说八道的哲学家,乐锦羡盯着他:“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该不会姓祁名厌吧?”
祁厌弯着笑眼:“可能吧。”
乐锦羡继续盯着他。
男人皮肤很白,却是一种常年缺少血色的白,但此刻,苍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终于显示出健康的肤色,看着也比平时更好看了。
这个人真的长得很好看,乐锦羡情不自禁地想,就冲这样一张脸,就算祁厌现在要打他一顿,他好像也没法对着人生气。
祁厌对他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这会儿终于止住了笑意,见他愣着没动,习惯性地拍拍他的脑袋,掌心包住那头毛茸茸的银发,往下压了压,“突然发什么呆呢?”
大少爷抿着唇,眼神木木的,又开始脸红,并且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之前着凉了吧?”祁厌无意识地靠近几分,摸了把大少爷的额头。
冰凉的掌心覆上来的那瞬,乐锦羡总算是被冻清醒了,他先是重重点头,又摇头,“不是!是被你气的!气红温了我都!”
“啊。”祁厌先是一怔,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说不清为什么,乐锦羡忽然不太敢看他,视线左右飘忽着。
这片区域在收银台的右侧,是没有窗户的,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光线都很暗,需要一直亮着灯,此时一只飞蛾正围着日光灯打转。
灯管已经很旧了,两端都有些黑乎乎的,像是积攒了太多的灰尘,也可能是长年累月经受高温给烤黑的,许多飞虫死在里面,也不知怎么钻进去的。
乐锦羡耳朵滚烫,默默地盯上了那只飞蛾。
半晌后,那只摸过他额头的手掌忽然搭了上来,落在他的肩头:“好了,继续干活吧,两天之内得盘完。”男人推着他往外走,“过几天又要下雨了。”
“嗯。”乐锦羡收拢心思,视线下垂的同时,又瞥见对方的右手腕。
祁厌喜欢穿长袖的衣服,今天为了干活,袖子往上卷了几圈,腕上的那根编织红线在刚刚的打闹中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藏在底下的皮肤就露了出来。
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深有的浅,浅的那些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最深的那道却凸起成一道明显的肉疤。
像一条蜿蜒的蜈蚣,看着有些可怖。
乐锦羡的眼眸倏紧。就算再不愿意去想,他也能猜到这些伤疤是怎么来的。
那么多的伤,足以证明祁厌的决心有多大。
疼吗?
一定很疼吧。
之前他只觉得这条红绳很漂亮,戴在祁厌手上很合适,却从来没想过这条红绳下面藏着怎样的秘密。
就像有人在他的胸口很重地抡了几拳,砸得乐锦羡有些发闷、发懵。
他很少为别人难过,可此时此刻,看着层层叠叠的旧疤,他却觉得很难过。
祁厌曾经是不想活了吗?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耳朵听不见也和那些事有关吗?
类似的问题早就盘踞在心头,甚至已经做过不少的猜测,却没想到情况似乎比他猜测的还要糟糕……
“又走神?”
乐锦羡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没什么。”
“在看这个?”祁厌半抬起手臂,指尖慢悠悠地拨弄着手上的那条红绳。
“……”还是被发现了啊。祁厌果然有读心术。
“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的表情只差没直接问出来了。”祁厌靠在身后的书架上,目光散漫地飘过来,“我说过的吧,你真的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人,什么都写在脸上。”
乐锦羡朝前走了两步。
靠得近了,那些疤痕看起来更明显,尤其那道像蜈蚣一样的肉疤,在祁厌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这只手明明那么好看,任何疤痕都不该出现在上面。
究竟什么样的事将祁厌逼到了这一步。
这个人明明连坐起来拿个水杯都嫌费劲,却在求死这件事上耗费了那么多的力气。
死。
乐锦羡不愿意想到这个字。
如果当年的祁厌成功了,那么三花路上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一间叫来去的书店,当他负气离家出走后来到这里,是不是就无法遇到对方?
“疼吗?”不由自主地,他将那只手握住了,力道很轻,似乎是怕弄疼对方。
“眼睛怎么还红了,要哭了?”祁厌大大方方地任他看,并不在乎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
这又和那天因为耳朵听不见而要赶他走的人不太一样。这个人总是这样矛盾和捉摸不定,可乐锦羡就是对他讨厌不起来,哪怕他嘴上可能说过好多好多遍的讨厌。
第38章 八月飞雪东边日落
“我没哭,明明是你总不收拾书架,到处都是灰尘,害我灰尘进眼睛了。”
“,话可不能乱说啊,打扫书架这件事已经交给你了,我付了报酬的,有灰尘只能说明你工作不认真,我都还没说要扣你工资,你倒好意思说我?”祁厌笑着反驳,“少年,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
不讲道理的人到底是谁啊,乐锦羡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祁厌调整了一下红绳的位置,把袖子撸下来、像平时那样将伤疤遮住了。
大少爷这辈子吃过的苦大概只有那一晚的流落街头和每天跟着他吃一锅炖,本身又心地善良,见了他手上的疤,也不知道脑子里会想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这样的反应太正常了。
但他不需要谁的同情和怜悯。
“好了,眼睛要是不舒服就去边上歇着,我自己也能行,你只要不在边上捣乱就行。”
怎么就是捣乱了啊,梯子是谁搬的?是谁扶的?
乐锦羡从难过变回了无语,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句话应该换我来说,要不然还是您去一旁玩手机吧。”
祁厌立马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去了。”
这句话完全不是出于客气,说完之后他还真走回了老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跟大爷似的瘫着不动了,嘴上却还不忘指挥乐锦羡:
“你第一次干速度慢一些正常,慢慢来,不出错就行。实在出点错也没事,下个月我再盘回来就成,放心,不扣你的午餐肉。”
乐锦羡:“……?”
靠着梯子,他也拿出手机,将祁厌的微信备注改成了【懒懒大王】。
改完备注,他将手机踹回兜里,朝祁厌走了过去。
祁厌这时候刚打开视频软件,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其实是听见了的,只是没在意,直到那道人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完完全全将他的光给挡住了。
“做什么?”祁厌这次抬起头。
乐锦羡什么都没说,伸手缴了他的手机,又将他拽了起来:“跟我一起干活。”
“啧。”祁厌没生气,反倒是好笑地盯着他,“少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好的叫我一边玩手机去呢,怎么我刚坐下你就后悔了,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被你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我尊老,那您也稍微爱爱幼,我还小,正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可能需要您教教我。”乐锦羡用魔法攻击魔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祁厌还能怎么办呢,他叹了口气,跟着乐锦羡往里间走:“行了,走吧。”
心里却到底不服气,走一步叹三叹。
“你干嘛啊,祁厌。”乐锦羡笑得不行。
祁厌又叹了一口气,学他说话的语气说:“没干嘛啊。”
“没干嘛你叹什么气啊。”
“因为某位少爷说话不算话,着实可恶啊。”
闻言,乐锦羡更加哭笑不得:“刚才我说让我来的时候你还不乐意呢,怎么现在就又不高兴了。”
没想到祁厌还挺理直气壮:“那我肯定得先客气一下嘛,好歹比你年长那么多,不能让人觉得我欺负小辈,但你坚持让我休息的话,我肯定就休息了,哪知道你说话不算话,我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又要叫我干活,哎,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你这张嘴就应该被……”一句话脱口而出,却又戛然而止,因为祁厌忽地转过头,狭长的眼眸弯着,露出狡黠的笑来,“应该什么?”
那双乐锦羡觉得很漂亮的嘴唇张张合合,看着真的好软。
“没什么!”乐锦羡使劲甩头,“快干活吧!”
祁厌长长地叹气,唱戏似的:“哎,少年心,海底针,难猜呐。”
等到把店里所有的书都盘点完,已经是日暮西山,祁厌一下梯子就跑去沙发上瘫着了,留下乐锦羡将梯子收起来,又把早上晒在门口的那些书收进来。
书的数量还挺多,店里又没有小推车这种工具,他们把书弄出去的时候靠的是抱,把书弄回屋里当然也是一样。
这个过程花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祁厌就维持着瘫在沙发里的这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连乐锦羡给他倒的那杯水,也没有喝一口。
如果是今天之前,乐锦羡或许会忍不住说他懒,但……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到那只戴着红绳的手腕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见过红绳之下的模样,乐锦羡发现自己的视力似乎变好了,居然能够很清楚地看清那些伤疤。
偏偏祁厌本人对此一无所觉,在乐锦羡将旧书归置到书架上之后,他终于勉为其难地动了一下整个人更深地嵌进了沙发里,一条胳膊懒懒地垂在外面。
很巧,正好是那只右手。
那条红绳再一次滑落下来。
那么红。
那么白。
同样的场景乐锦羡已经见过很多次,此时却是完全不同的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