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白、除了红,他还看到一道道的疤痕,那么多、那么狰狞和惨烈。每一道都是祁厌的过往。
难怪他总是穿着长袖衬衫,只有红绳在袖子下若隐若现。
“晚饭想吃什么?”乐锦羡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
“不用折腾了,今天出去吃。”祁厌说。
乐锦羡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用这个表情,你没听错。”祁厌从沙发上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每个月这一天我都会去外面吃一顿,干活已经那么累了,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算你运气好,今天我请客。”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厌居然愿意挪窝,乐锦羡吧嗒吧嗒冲到门口,推开半扇玻璃门往外探着身体,对着天空仿佛在看什么,一边看一边发出各种怪声:“咦?”“没有啊。”“怪哉怪哉。”……
搞得祁厌也有点好奇了,问他:“看什么呢?”
乐锦羡侧过身,黑亮的眼眸里透出一丝狡黠:“我看看有没有八月飞雪。”
“……”
“再看看太阳有没有从东边落下去。”
“………”
狗崽子。祁厌沉下脸:“我决定自己去。”
“别啊。”乐锦羡跑回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我错了小祁哥哥,别和我计较嘛。”
“晚了。好狗不挡道,让开。”
“没挡道,我跟后面呢。”
“……闭嘴。”
“好嘞。”乐锦羡两根手指靠近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过我能不能先问一句,这个好吃的是指什么?”
说真的,他还是不觉得祁厌会愿意走太远的地方就为了吃一顿饭,还是在干了一天活之后,他所谓的出去可能只是在书店方圆百米的地方。
沙县小吃、大宝家的包子店、兰州拉面、快餐店、烧烤店……乐锦羡在心里盘算着附近几家能够吃饭的地方,都是很普通的店,哪一家都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
诚然除了快餐之外他都还蛮喜欢吃,尤其那家烧烤,每个晚上都飘香十里,快把他给馋坏了,他真的很想去光顾一次。
“有家酸菜牛肉火锅店,据说是正宗的滇省风味,我没在当地吃过,说不好到底正不正宗,但很喜欢,牛肉很嫩,价格也公道,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远。”
对于他口中的这个“远”,乐锦羡依旧抱有怀疑的态度,但很快他发现祁厌好像并没有夸张,因为他们不是走着去的,而是打车。
当两人站在书店门口等出租车时,乐锦羡都怀疑身旁的这人是不是发烧了。
“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祁厌本来不想开口,但盯着他的目光太不加掩饰了,让他没法忽视。
乐锦羡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紧接着移开目光,改为盯着马路对面的卤味店:“就有点奇怪,你居然愿意出门去那么远的地方,有种等一下真的会下雪的感觉。”
“没那么夸张,我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出门。”祁厌完完全全就是条软骨的美人蛇,就等车的一会儿时间他都不乐意站直,歪歪扭扭地斜着半个身体,好似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乐锦羡悄悄靠过去。
再靠过去一点。
祁厌便很自觉地顺势倒了下来,靠在他肩上,乐锦羡僵着身体,一时之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偏偏祁厌还在他耳边讲话,温热的、带着油墨书香的气息直往他面前扑,太近了。
狠狠憋住一口气,乐锦羡只觉得脑子乱哄哄的,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只有心脏在砰砰砰地狂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因为真的很好吃啊。”祁厌懒懒地说。
两个人朝夕相处,每天在一块儿吃饭,祁厌一边挑食,一边对食物的要求又很低,只要能吃、不把他饿死就行,好像吃什么都无所谓,爱不爱吃的都能往肚子里塞,区别只在于爱吃的多吃两口,不爱吃的少吃些。
这还是第一次,强调了那么多遍“好吃”。
乐锦羡不禁开始好奇,这家火锅店的东西究竟能好吃到什么程度,能让祁厌这么不爱动弹的一个人,不惜“千里”出远门也要去吃。
第39章 抄袭
车子很快就来了,路况明朗,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店里人很多,不过他们运气挺好,没过多久就空出一个两人位来。
锅底选的是祁厌喜欢的酸菜,要了鲜牛肉和牛杂,另外又点了菌菇拼盘和几样小吃,水果是自助的,可以无限量畅吃。
“是不是不太够,牛肉煮熟了会缩水,我们点的那些可能两口就没了。”乐锦羡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忙活了一天,他肚子都饿扁了。
“我现在能打工赚钱了,等发了工资就还你,你先让我吃口肉,要不然还没等领到工资我可能先饿死了。”
说的可怜兮兮的,表情也可怜,祁厌却不为所动:“先吃着,不够再加,我吃不了很多。”他用纸巾擦着碗筷,“实在不行就多吃水果,专家说了,多吃水果蔬菜对身体好,有利于长寿。”
乐锦羡:“……”
不等他反驳这句至理名言,又听对方问:“上次做酸菜鱼的时候,那把酸菜多少钱?”
话题转变得太快了,乐锦羡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但还是老实道:“5块。”
祁厌递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但这里一个酸菜锅底60,很贵的,所以你给我使劲吃,把60块吃回本。”
乐锦羡:“…………”
祁厌这个人,光看外表的话清清冷冷的,性子又娇气,真跟公主似的,可一旦开口,马上就下凡来了。
“我真的好想把你毒哑啊,祁厌。”
“也行,最好再一棍子把我敲傻,做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傻子其实没什么不好的。”
这家火锅的味道非常对得起那笔打车费,牛肉爽滑鲜嫩,咸蛋黄夹心的大油条也非常好吃,撕碎了丢进锅底里,吸饱了酸菜的汤汁,一点都不会叫人觉得腻。
地方是祁厌挑的,“千里迢迢”出了一趟门,结果仍旧只吃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漫不经心地剥葡萄吃。
他的手好看,葡萄又是晶莹剔透的,这一幕就非常具有观赏性。
乐锦羡感觉自己好像被对方这张过于出众的脸给“pua”了,现在看这人懒洋洋的模样,一点气都生不出来,只觉得十分的赏心悦目。
尤其是手腕上的那条红绳,原本只是用来遮掩伤疤的,此时却衬得那一片皮肤愈白,好像能把人的视线黏住似的,撕不开分毫。
“又在看我的手?”祁厌捏着剥到一半的葡萄,脑袋微微偏着,神色疏懒。
“疼吗?”问得小心翼翼的,问完紧接着又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就当我刚刚吃多了放了个屁。”
从发现他手腕上的那些疤之后,大少爷就一直是这副态度,动不动往他手上看,每次都是这副要哭不哭的表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顶着这副模样,实在有些搞笑。
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了,没想到凭空冒出一个人,开始替他难过。
原本,祁厌当然是不太愿意说的,那些事情他情愿烂在肚子里再也不要提及,正因如此,他才歇斯底里的要把人赶走。
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人的神情,他突然又觉得说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很奇怪,仅仅只是过了那么短的时间而已,他竟然敢去回忆那些过往了。
大概真是乐锦羡太烦了,不满足对方的好奇心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哭给他看。
“饭桌上呢,说什么屎尿屁。”他用指腹轻轻敲了敲桌子。
做这个动作时他眼皮半耷着,整个人松懒地陷在光影里,裹着一层慢悠悠的倦怠,像是连动一下都嫌费力气。
火锅店无疑是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周围那么热闹,所有人都在笑啊、说啊,只有这个人安安静静的,甚至流露出几分清冷的孤单。
乐锦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说。”他又强调了一遍。他好奇祁厌的过去,但不想祁厌难过。
祁厌抬起头来,说话时尾音拖得轻软,没什么起伏:“坦白说,要是换作之前,我可能确实会觉得那些事情难以启齿,但是现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已,你要想听我就说,正好消消食,说完你给我继续吃。”
乐锦羡:“………”
他心情复杂地乜了对方一眼,后者原本就盯着他,视线相撞时缓慢地眨了眨眼,似笑非笑。
乐锦羡下意识拿起手边的杯子,猛灌了几口。
“应该已经猜到了吧,这是我割腕之后留下的疤。”他的语气轻描淡写的,好似只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甚至还安慰乐锦羡,“别这副表情,真没什么。”
“为什么。”尽管早就有所猜测,乐锦羡的喉间还是泛起酸意,讷讷地有些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死,除了死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主动和谁提起那些事,哪怕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的开口时还是有些难,肩膀下意识往里缩,脊背微微佝偻着,绷得很紧。
“你还记得自己之前看过的那个关于珠宝设计的视频吗,你说你很喜欢《衔枝》。”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其实我就是《衔枝》的设计师,更准确来讲,《衔枝》的原稿是我设计的。”
乐锦羡愕然抬头,手中的杯子险些掉下去。
“很难相信是不是。”祁厌无意识攥紧手指,随后一笑,“让你失望了?”
“不……当然不是!”乐锦羡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中缓不过神来,“我只是……我以为那是”
“你以为是宋思浩。”
《衔枝》是国内一线珠宝品牌撷月旗下非常畅销的系列,它的设计师是宋思浩,只要对珠宝有所涉猎的人,大多都清楚这一点。
“我知道你喜欢宋思浩,不一定会相信我说的话,还想继续听下去吗?”
“我不喜欢宋思浩。”尽管他还是很震惊,但看向祁厌的目光没有半分的怀疑,只有全然的信任,他身体微微向前倾,视线牢牢地黏在祁厌脸上,“我只相信你,我要听。”
从过去到现在,几千个日日夜夜,只有眼前的这个人对他说相信,祁厌的手指紧了紧,神色放松了不少。
“我和宋思浩是大学室友,后来又一起留校读研,跟着同一个导师。研二那年,我们参加了一个设计比赛,你应该知道的。”
那场比赛是撷月举办的,面向全国高校,获奖者除了能得到丰厚的奖金之外,还能拥有毕业后直接进入撷月实习的机会。
成为撷月的主设计师一直是祁厌的梦想,同样也是宋思浩的,比赛的主题刚公布,他们就着手准备起来了。
那段时间他们一边准备毕业设计,一边准备比赛,忙得不可开交。祁厌准备了两组作品,有些拿不定主意到底选哪个参赛,最后在宋思浩的建议下选了《留白》。
交稿当晚,他们在天台烧烤,喝了很多酒。祁厌酒量不太好,到后面已经不省人事了,连怎么回去的都记不清。
一个月后祁厌接到了组委会的通知,《留白》入围了复评,他需要在截止日期前将设计图纸做成首饰寄到组委会。
当时他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得到这个好消息之后马上给宋思浩打了电话,想要询问对方的情况。
但这个电话没能打通。这段时间大家都忙,祁厌倒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回去后再查名单。
他在图书馆待了半天,准备回宿舍时组委会那边再次联系他,他的作品被举报抄袭。对方证据很充足,情况将对他非常不利,组委会那边希望他能提供创作过程的全记录或者其他能反证的材料。
事情发生的突然,起初祁厌人都是懵的,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抄袭,《留白》是他一点一点亲手绘出来的,光是草稿就打过上百张,他在其中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挂断电话,祁厌看到了组委会传来的证据,是微博上的一张设计稿,不管是构图、造型,还是色彩,就连各种细节,都和《留白》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当然是相似的,因为这张草稿就出自祁厌的手,本身就是《留白》的初稿。
有人对这张初稿进行了临摹修改,在很早之前就传到了微博上,又在初审结果公布后利用这个时间差向组委会举报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