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陈似青在高速急刹的冲击下大喘着气,平复了十数秒,说“你下来”,径自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简旭尧以为他要半道出走,急急下车想去拉他,抓他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拍:“对不起……对不起宝贝,”他鼻子一酸,流下泪来,知道自己说了不可饶恕的话,心中涌起难以收拾悔不当初的悲哀,“你打我,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得离谱,你就当我嫉妒,我说了胡话……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我只是太生气、太难过了……”
下一刻,不愿再听他多说一个字那样,陈似青甩开简旭尧的手,简旭尧还要上前,陈似青掀起眼皮,毫无感情地睨了他一眼,令他生生顿住动作,紧接着绕到车头另一边,打开车门,利落地坐进了主驾驶。
一脚油门,陈似青就绝纷飞尘土和简旭尧而去了。
第41章 我对你这么喜欢
陈元洲独自站在客厅景观窗前抽烟,黑夜中有道车光打进花园,开往车库,等了几分钟,陈似青在大厅另一侧的车库出入口出现。
张妈一早候着他,此刻欢喜地迎上去:“囝囝回来啦,要不要宵夜?我去做。”
陈似青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给她:“简旭尧的车钥匙。”
张妈见怪不怪地“噢”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去寻地方放钥匙。陈似青进了大厅,也没正眼瞧他大哥,抬脚就要上楼去。
“小青。”陈元洲叫住他。
陈似青身后不紧不慢的一阵脚步声。
“怎么了?”陈元洲问他,“跟哥哥生什么气?”
陈似青转过身。他站在台阶第三步上,垂眸看着他的哥哥。夜深人静了,屋里只开了几盏小灯,平时觉得熟悉温馨的装修此刻显得晦暗,偌大的别墅十分空寂。
其实仔细看,陈元洲和陈似青长相上还是有那么一些相似之处,同样挺的鼻,同样薄的唇,不笑的时候,总是显得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只不过陈似青懒得隐藏本性,而陈元洲将此做得几近完美。
陈元洲对他笑笑:“是我叫他去接你。”奶奶生日那天,哪怕陈似青做的掩饰再高明,落在对他自认一向了如指掌的大哥眼里,也有轻易能补全真相的端倪。
“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容易,囝囝,给他个台阶下吧。”
陈似青眯了眯眼看他。他忽然想起自己早就意识到的一件事情同一座城市,同一个生活圈子,这一代接班人里,陈元洲是被他们所有人围绕的中心,简旭尧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难道真的能够绕过陈元洲去?
尽管许多年来,他在心中无数次将蕴藏在其中的道理反刍消化用以自洽,时至今日,这瞬间的回想仍然令陈似青感到一些微渺的难过。
但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整理好自己。
“我累了,”他叫陈元洲,声音很轻,“哥哥。”
陈元洲看着陈似青,眼中不禁流露出宠爱的情绪,他迈上台阶,撑着陈似青的后背带他上楼,莞尔道:“没有说你的意思。这么大了,还跟哥哥撒娇。”
陈似青将身体重量都交给他,头往他肩上靠,淡淡道:“这才是撒娇。”
“小心摔着。”陈元洲及时搂住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无奈地说,“累了就好好睡一觉。”
这话停得欲言又止,仿佛最后关头,他脑海里面一些东西战胜另一些东西,陈元洲将他真正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那么陈似青就当做没有察觉到。
回到房间,洗漱好躺到自己床上,陈似青才记起拿出手机。
丛飞十多分钟前给他发微信,只有一条。
【请小青同学测试电话功能。点击选择是or否。】
陈似青看着这则消息,笑了笑,选择了前者。
即刻,丛飞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到家了?”丛飞的声音从手机另一端传来。
陈似青“嗯”了声,听到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只听得见声音,看不见表情,于是听觉在这个夜里变得极为灵敏。陈似青从丛飞很轻的声音当中分辨出来他的呼吸声,猜测对方一定是像贴在他耳边说话那样,贴着手机很近。
“我猜到了。”陈似青不自觉地也贴近麦筒,悄悄话那样把声音放轻,与此同时,他往柔软的被窝里缩了缩。
从来没有体会过,只是隔着电话听丛飞的声音,居然可以获得令他产生困意的舒适与宁静。晚上那些惹他厌烦的事情逐渐远去了,复杂一点的思考,他也不大想要进行。
丛飞声音更轻了。他好像有读心的魔法,从一点点不怎么能引人注意的细节就能推断出陈似青心中所想。
“困了?”他问。
陈似青慢吞吞地“唔”了一声,觉得丛飞的呼吸如同暖风拂起湖泊的波澜一样,拂过了自己耳边。
丛飞轻轻一笑。
“困就睡觉了。”
明明有很多话可以聊,也可以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可他不提任何人,也不问彼此下一次见面的事情,只说:“跟我讲晚安,囝囝。”
于是被他念了昵称的陈似青,就像忽然陷入某个干燥温暖的沼泽一般,自甘沉沦地阖上了眼睛。
晚安。嘴唇轻启,舌尖抵着牙齿,气流声发出来,形成含糊的音节。
没来得及等到丛飞讲下一句,陈似青陷入他梦境。
翌日,还是阵雨,到下午放学,雨总算停下来,空气潮湿里透着闷热。
见放晴了,小韩想要约陈似青去校外吃饭,说她兼职赚了一大笔,终于轮到她来请陈似青大吃大喝。
贾斯丁在等陈似青下课,把车停在路边,这时候缓缓驶到他面前,为他拉开车门。
陈似青对小韩笑了笑:“今天有点事情,明天中午方便吗?”
小韩不是第一次见贾斯丁了,但还是没忍住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几圈,这才说:“噢噢,看你时间吧,反正我随时都方便咯。”
话音刚落,两人背后传来一阵笑声。这笑声其实并不算太大,只是带着没好意的情感色彩,才被二人觉察。
转头一看,陈似青那三位前室友勾肩搭背路过,六只眼睛横来瞟去,各自对彼此挤眉弄眼,做出来一些类似轻蔑、讥讽、瞧不起的样子,经过陈似青,走出去好几米。
「瞧见没,又换成了那个老外。」
「换这个字用得不好,万一人家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同时拥有呢?」
风里传来零碎的谣言,间杂一些默契的发笑和回头望。小韩气得讲脏话:“妈的三个臭傻逼!”
陈似青不以为意,淡淡一笑,劝小韩别生气,跟她另约了时间吃饭。
车载着陈似青在老城里停停走走,兜了几圈,到丛飞家时,霁霞漫天。
饭菜早已做好,丛飞为陈似青打开门,刚进屋,阿婆放下了碗筷,对丛飞说:“抓紧时间吃饭了呀,吃完么好开车带我回家,阿拉爷还等着我呢。你瞧我都吃完啦。”
她身后立着个娃娃脸的阿姨,闻言很有经验地俯身安抚她:“阿婆,您让他慢慢吃吧,我吃好了,我这就带您回家。”
“好好。”阿婆撑着桌子起身,竟是迫不及待就朝外走。
阿姨对丛飞点点头,紧跟在她身后,搀着她胳膊,带她出院门。
陈似青手里提了一些刚才去街上亲手为阿婆挑选的礼品,多是老年人爱吃的点心和用于补充营养的保健品。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目送两人出门,转身看着丛飞,目光中有一点疑惑。
“散步去了。”丛飞收好碗筷,从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带了一杯冰鲜的橙汁,他递给陈似青,“今天刚来的阿姨,人还不错,让她们两个先熟悉一下,明天我就回宿舍了。”
陈似青接过橙汁,轻声问:“‘回家’是什么意思?”
在常人看来,丛老太太在金鱼巷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才应当是她的家,那么她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回家”?是不是她除了将自己的孙子都忘记,也忘记家究竟在哪里?
可是恰恰相反,丛飞告诉他:“她想回的不是这个家。”
他带陈似青坐到沙发,跟着自己也坐到他身旁,轻声讲话。
原来阿尔茨海默症患者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什么都忘记,最初,阿婆只是偶尔遗忘刚说过的话,忘记做饭有没有放过调料,渐渐的,记忆像被浓雾笼罩,她说话开始颠倒,灶台忘记关火将锅烧穿,她迷路、孤独,叫不出亲人的名字,周围的环境对她来说开始变得陌生和混乱,最近的记忆被最先侵蚀,她忘记自己年老,忘记有过儿孙,忘记自己已经嫁人,她回到了青春时代,只记得自己真正的来处。
丛飞说:“她不是新南人,出城,一直往西走,大概两个小时车程,有个叫牛铃坡的地方,她十九岁时从那里嫁到了新南来。在她心里,她父母现在还在牛铃坡上干活,而她应该在家做好饭等他们回家。”
真要论起来,陈似青其实是一个很难被他人三言两语触动到的人。
但听完丛飞所说,他不由得跟随对方所描述的景象展开想象。
如果说阿尔茨海默症,是一个成年人的生命被一点点逆流回婴儿状态,阿婆现如今回到了她的十九岁,那么离她丧失语言和行走能力,直至完全卧床,还有多远的距离呢?
陈似青陷入了沉默。
丛飞低头看着他,半晌,笑了笑,靠到沙发上,同时伸长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耳发。
“来也不打招呼。”他问,“吃过饭了没有?”
陈似青“唔”了一声,几秒钟后才回过神,将他带来的口琴拿给丛飞:“很多年没用过了,完全不响的。”
丛飞把东西接过来,看看陈似青,又才垂下眼,去看那只口琴。他目光其实很平静,但在这上面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陈似青说:“小时候大哥老跟我抢这个口琴玩。”
“可能是被东西堵住,要么断簧了。”丛飞起身,不紧不慢地往里屋走,“口琴小孩子都喜欢玩。我也有一个。”
陈似青视线跟随他。丛飞进了书房,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的声响。
十几秒后,他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给陈似青看:“我最早接触的乐器就是口琴。”
陈似青盯着他手里的东西看半天,眼神里微微有一点迷茫:“这不是我的那个……”
话没说完,丛飞将另一只手摊给陈似青看:“你的在这。”
陈似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为这样的巧合笑了出来。
陈似青看了又看,确认两只外观型号的确一模一样,忍不住说:“你怎么也有一个。太巧了。”
“不是巧合。”丛飞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好像眼前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理所当然。
他坐回去,说:“二十年前,我妈在国外有一场演出,演出完逛乐器店,她随手买了两只口琴,买完一出店门就开始吐,刚开始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去了医院一检查,才发现她怀孕了。”
陈似青听得很认真。他心想,原来丛飞从一颗母体里的小细胞开始就已经跟音乐结缘了。
“然后呢?”他问丛飞。
“然后丛飞就出生。”丛飞回答。
陈似青笑。
他歪了歪头看着丛飞,从他讲述和陈元洲曾提到过的信息中,他得出了一个猜测。
只是这么一想,然后他便在丛飞口中听到这个猜测的证实。
“我妈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还问,另一个口琴在哪。”丛飞看着陈似青,勾了下嘴角,“没想到在你这里。”
前因后果贯通起来,故事背景就很简单了。阮蘩和丛飞母亲应当是读书时就要好的朋友,阮蘩结婚早一些,丛飞的母亲有了他那年,阮蘩怀上陈似青,他母亲便将其中一把口琴送给了阮蘩。而那家名为“扶风”的山庄,亦有很大可能是丛飞外公的资产,所以陈似青父母从前常光顾。
或许他们两个人在更小时还见过面,也有机会成为从小就认识的伙伴,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条缘线在陈似青拥有完整记忆前就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