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陈似青说。
丛飞“嗯?”了一声,但还是照他说的那样,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了?”
陈似青仔仔细细地去瞧丛飞的脸,瞧得满意了,倾侧身体,忽然伸手抱住了丛飞。
“或许我该请阿姨吃饭,谢谢她送我的口琴。”陈似青说。
丛飞下意识地拿一只手回抱住他,低头看,见到陈似青毛茸茸的头发。
这个拥抱真的很纯粹,陈似青搂住丛飞的脖子,将脸靠到了他的颈侧,力气轻轻的,说话时声音闷闷的,身体柔软得像蒲苇,也很温暖,让人想要一再紧握。
丛飞笑笑,却有些沉默,抚着他薄薄的脊背,半晌开口:“有机会我带你去见她。她已经三年没回过新南了。”
过了会儿又说:“她要是知道我给别人当小三,可能会更长时间不回来。”
陈似青抬起头看他,撞见他正注视自己的平而直的目光。
丛飞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他盯着陈似青,自顾自地解答:“可是又没什么办法。”
不知道为何,陈似青这么看着丛飞,只觉得对方嘴角平平的样子十分可爱。
他露出一点表情,有些微微的笑意,眼睛挑了挑,像一种不加掩饰的打趣。
丛飞见到,便更加不高兴,抬手去捏他脸颊,结果见到陈似青双眼亮亮地望着他。
他只好劝解自己,至少小三也有触摸的权力不是吗。
但人哪,总是贪心。起初只是渴望触碰,得到触碰以后,欲望如同倍增的阴影罩住心房,得寸进尺永无止绝,明明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全世界,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那个人,也总想要关系更亲密、拥抱更私有、对方从里到外只属于自己。
丛飞想到另一些事情。男人的嫉妒变成沉默的火山,火山里装的却不是岩浆,而是陈醋和硫酸的混合体,伪装成心脏的形状吊在胸腔动荡。
刚劝解完自己,独占欲却迅速又占领高地。丛飞低下头,轻声要求陈似青:“不许他摸你。”
陈似青眨眨眼,丛飞又摸他的嘴唇,看着那抹殷红色,冷酷地说:“也不准亲。”
陈似青在他的桎梏下说:“这么多要求啊。”
丛飞说是,眸色深了深,脸上表情没动,但说出来的话很惨败的:“可能你不知道,我认识的小三都这样做。”
他的语气冷漠,还有几分别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打折了腰,陈似青在其中品尝到一味自己也并不中意的苦涩。
他其实没有想要安慰,只是有些心软,伸手摸了摸丛飞的头发。
丛飞烫卷的头发现在是很自然的弧度,略微有一点长,不特意做造型,令额发垂在眉眼之间,这样去看人时,就比平时显得要更加慵懒,更加令人“我见犹怜”。
一眨眼,丛飞就敛住面孔之中倾漏的情绪,他捉住陈似青的手腕,拿下来,在他手侧吻了一口,见陈似青没什么反应,他钳住陈似青的手收紧了力度,吻印上他的嘴唇。
浅浅的啄吻,又连绵不绝,不肯放松。他拿鼻尖抵着陈似青鼻尖,将他按在沙发靠背上,难以忍耐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催促:“什么时候分手啊。”
“总觉得我坏,可你明明知道,我对你这么喜欢。”
丛飞连代表某人的那个“他”字都不愿意提,吻着陈似青说。
“囝囝。真的要一直这样跟我偷情吗?”
陈似青被吻得呼吸急促起来,大脑晕乎乎的。他双手搭在丛飞肩上,眯着眼睛,感受到丛飞的手穿进他衣物的下摆,带着爱不释手的力度摩挲。
窗外,余霞成绮,光影反射进客厅,在陈似青余光之中晨昏难辨地繁丽着。
“说什么傻话。”
手指一抬,陈似青就碰到丛飞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庞,瘦削的指尖顺着夕阳在他脸上投射的光影边缘游动,最后停在他下巴尖,轻轻一刮,他目光钉在对方湿润的嘴唇上。
“早就分手了。”陈似青小声说。
第42章 公主就该要公主抱
对于陈似青来说,宣告与简旭尧感情的结束,无异于剖开血肉,将这些年刻进身体里的习惯给生生剔除。
比起许多人,陈似青做得其实很好。
他冷静、坚决、果断,这一副模样,任谁来看,都会觉得他情绪平淡无波澜,好像跟自己相恋多年的男友分手,只是做一场无足轻重的小手术。
那么当真如此吗?
回溯这段旅程,公正地来讲,陈似青从简旭尧这里受到的伤害,要比简旭尧控诉陈似青的多。纵然一次又一次刻意忽略有些事实,但每每当他独处,也避免不了要去想象简旭尧在外面寻欢作乐的模样。
陈似青不是天生能够忍痛,也有一颗鲜红的跳动着的心脏,他只是与他的母亲相仿,比较善于理解和消化,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掩藏那些辗转的深夜、干涸的泪痕、酸涩的每一次吞咽。
走到这一步,也不能就以偏概全,武断地否定简旭尧为陈似青所做的一切。荒谬而无奈的现实是,简旭尧讲爱陈似青是真实的,他心脏背面装着红灯绿酒和阴暗杂念也是真实的。
为陈似青舍掉的尊严是真实的,触摸男模女模的双手也是真实的。
或许陈似青尚未学到家,时至今日,他仍然无法理解,人竟然可以有两副真面孔,一颗心可以分成两半,很简单一件小事也要撒谎,说着爱,转眼又放任身体覆盖在不爱的人身体上。
他只好假装看不见阳光的背面,将简旭尧的好,当做这段感情里最重要的记忆,试图在关系开始的地方为两人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可难料世上之事,并不是桩桩件件都遂他心愿。
他努力保持体面,可直到结束,在阴私几乎被戳破的同时,对方露出愤怒和下流的模样,也始终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谬之处,或许在他看来,只要没有移情别恋,任何过错都不算是错。
那是陈似青彻底对简旭尧心生厌恶的时刻,因为他这样的想法,比他做出来的所有事情,都更具刀劈斧砍的伤害。
陈似青不再有逗弄丛飞的兴致,垂了下眼睛。
丛飞自然不知道陈似青心中的想法,按理来说,他此时应当表现出兴奋和欢欣,如同任何一个被通知转正的第三者一样,郁气长出,昂首伸眉。
但他表现得很奇怪,像送上狼嘴边的肉狼不吃,只目光沉沉,定定地看着陈似青。
“跟他分手,有这么不开心?”丛飞低声问。
出乎陈似青预料,丛飞问他这种话。更令他觉得惊讶的是,他自认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很有一套,不明白丛飞从何处得来这个定论。
陈似青轻轻地反问他:“这也看得出来啊。”
丛飞讲:“我有火眼金睛。”
陈似青很容易就被他逗笑,眼睛弯弯,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仿佛丛飞给他带来了多大乐趣。
丛飞看着陈似青。其实他完全可以做出绿茶的那一套,欲迎还拒泫然欲泣地劝陈似青,如果不开心,让我受点委屈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半晌,丛飞对陈似青说很小人很不体面的话:“怎么办,可是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对他回心转意。”
陈似青仍是那么笑着,他看丛飞的眼神里灌进了逐渐移动的夕阳的光影,眼睫被照得发亮,带一点温柔的审视。
“真坏啊。”几秒钟后,陈似青终于叹出他的心里话。
丛飞受之无愧地接下了,还问他:“那会后悔吗?”
陈似青静了一下,摇头。
跳出怪圈再看,陈似青心知肚明,没有丛飞推波助澜,他和简旭尧之间,迟早也会是积重难返的结局。
在夕阳彻底落往地平线以下之前,阿婆回到家中。
丛飞家新来的阿姨姓徐,讲话嗲嗲,总是一副笑眯眯很好脾气的样子。因为是第一天上工,并不熟悉周边环境,她只带阿婆在附近走了几圈。
在她们进屋之前,丛飞和陈似青已经装腔作势地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先后起身去迎阿婆。见桌上碗筷已经被丛飞收起来,徐阿姨将接力棒交给他俩以后,直接去了厨房做收尾工作。
陈似青将他买的点心给阿婆看,问她欢不欢喜吃这些。
阿婆坐在沙发最中央,“嗯嗯”地点着头,很是珍视地抚摸着点心的包装袋,陈似青便就为她打开包装,浓郁的淡香和焦糖香飘散了出来。
阿婆一副很想要拿却很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做一些细微的动作,将那盒蛋糕推来拨去,不肯伸手。
陈似青拣出一块放到她手里:“尝一尝阿婆。”
“给我的?”阿婆羞赧地笑了一下,“你人真好,正好我还没吃饭呢。”
说着她捧着蛋糕认真咬了一口,露出幸福的微笑:“这个好吃,别愣着,你也吃,吃吧,这是我家的,随便拿,别害怕。”
陈似青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去看丛飞,丛飞起身,拿走那一大提包装盒,放到阿婆碰不到的高柜上去,蛮有种习惯成自然的姿态。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呢?”阿婆有些不高兴。
丛飞没有回应她,对陈似青作解释:“老年人消化不好,吃多了会积食。”
坐到陈似青旁边,又跟他讲,曾有一次,保姆放假,他带阿婆出去吃中餐,给她盛了一整碗她都吃光,等回到家,丛飞有个工作临时要处理,放她在客厅看电视,一个没看住,她竟然又给自己煮了一锅饭,边看电视边吃光了。
“会不会是她本来就没有吃饱?”陈似青低声问。
丛飞摇摇头,转而看着阿婆说:“是她根本就感觉不到饱。”
光听丛飞简单描述,陈似青都觉得愕然。
再看阿婆时,心里涌起无能为力的难过。
陪阿婆坐了一会儿,陈似青看看时间,向他们告辞。
丛飞将他送到巷口。贾斯丁一直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见陈似青出现,便照惯例替他拉开车门,等陈似青坐上车,又绕回了驾驶座。
这是条老街,有许多地方路面不平整,积成难干透的水洼,在路灯下形成深深浅浅的颜色。
贾斯丁目光从这些颜色自然而然地移到后视镜上,看见那个叫丛飞的站在车边。
“抱歉。”丛飞说,“今晚没办法好好陪你。”
陈似青回头,似嗔非嗔地乜了他一眼。丛飞扶着车窗俯下身,嘴角带着笑,看了陈似青几秒钟之后,将侧脸“递”给了陈似青。
贾斯丁蓦地收回视线,紧盯着晃眼的路灯,这周围没几个行人,车也很少,夜昏沉安静。
没多久,他听到从后面传来很轻的响动,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皮肤上一触即分。紧接着,陈似青“唔”了一声,车身发出微微的晃动,然后是叫人听着心脏狂跳的,缠绵而粘连的水渍声。
贾斯丁被吩咐启程,是好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先是丛飞讲“明天见”,陈似青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车里车外只听到陈似青有些凌乱的呼吸,占据十几秒钟的时间,他才开口叫贾斯丁开车。
等到略微驶远了一点,贾斯丁才开口,轻声问他:“回学校吗?”
陈似青没有立刻答贾斯丁的话,贾斯丁等了等,抬眼,再度往后视镜里看过去。
小青靠在窗边,似乎是有些出神,过了几秒,贾斯丁看见他不怎么自知地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一下自己发红的嘴唇。
贾斯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移开视线,随后,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随手将丛飞家的定位保存到导航里。
天气很怪,持续半个周断断续续的雨天,照常理讲,这一晚过去就该彻底晴了。
可是丛飞回学校这天,情况变本加厉。明明上午还晴着,吃过午饭,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紧接着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陈似青前脚刚进宿舍,后脚暴雨就下起来,他打开水龙头,想要洗漱一下,管道里空响着,半天没出来水,雨更快些,飘上他的脚踝,陈似青赶紧关上阳台的移门,雨水随风歪斜,重重敲在玻璃上,发出鞭炮似的惊心动魄的响声。
新南很少有这么大的雨,窗外的大树摇来晃去,快要被风雨摧倒,雨的形状清晰可见,远一点,还能看到许多没来得及回宿舍的学生在顶着雨奔跑。
陈似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找到丛飞的电话号码。
下一刻,锁匙发出响声,宿舍门被推开,陈似青回头看,那浑身湿透,被淋得布料紧贴住身体的男人,不是丛飞又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