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起点,远在那些商业条款之前。
那时梁见云还在本校天文学院读大二,而长他四岁的傅之隅,已是隔壁顶尖商学院名声在研的佼佼者。
两所学校仅一街之隔,共享部分公共课程和活动资源,那场年末汇报典礼,正是跨校联合举办,旨在展示优秀学生的学术与实践成果。
梁见云原本对这种充斥着商业术语和成功学气息的活动兴趣寥寥。他是被室友硬拉去的,理由很简单,商学院的代表很帅。
典礼在室外,梁见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站在中后排。风冻得他不住吸溜鼻涕,在不知道几个喷嚏后,他听到主持人报出那个名字:“下面有请商学院研究生代表,傅之隅。”
掌声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上讲台。
梁见云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并非室友夸张。
傅之隅确实有副极其出色的皮相,但更抓人的是他周身那种沉静的气场。年轻,却毫无青涩或张扬。
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清晰沉稳,阐述着对某个新兴市场的犀利洞察。逻辑缜密,数据有力,连梁见云这个对商业一窍不通的外行都能听进去三分。
风将讲台上的稿纸吹动一角,傅之隅一边继续,一边抬手,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纸张压住。
就在那个瞬间,或许只是调整站位,或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傅之隅的视线就这样掠过台下看向了梁见云。
于是日光在他的身边碎成无数个光团,每一个都撞向梁见云的心口,烧灼出一颗又一颗星星。
梁见云熟读天文学,每一颗星星的诞生都可以称得上来之不易。他们经过数百万年的岁月,在星系引力的流动下挣扎着逃脱,最终只有很少的星星能够存在于宇宙中。
但是在那一天、那一阵风里,梁见云的生活里却瞬间出现了无数颗星星。
那是他从未在书中里读到的知识。
明明是一个冬天,风吹得身边人都在抱怨,可仅仅遥遥一眼,他就被傅之隅灼烧殆尽。
滚烫的空气穿进他的心脏,自此生生不息。
他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再也没有勇气看向讲台。
其实他也想把这一切归为吊桥效应,毕竟一段感情的来源总需要有一定的原因,或者是陪伴出的日久生情,或者是如同引力一般的情感依赖,再不济也该是某一刻荷尔蒙的短暂失衡。
他在心里一遍遍推演着傅之隅的动作,傅之隅的唇线,冷静而从容的演讲,以及最后行礼时垂下的眼睫。
然后在有力的心跳中,最终得出一个有些让梁见云吃惊的结论: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傅之隅。
或许仅仅是一见钟情。
第3章 他的竹马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梁见云与傅之隅的结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业联姻,是梁家为应对当时危机而向新兴资本势力做出的妥协与捆绑。
那时的梁家正值多事之秋,几个重要项目接连受阻,家族声誉也因对手的恶意抹黑而蒙上阴影,急需一股外部力量介入破局。
而傅之隅,这位商界黑马,似乎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傅之隅自幼父母因病去世,没有复杂的家族牵绊,利益关系清晰,能力又足够强悍,足以成为梁家破局的一把刀,也能为梁家带来最急需的现金流与威慑力。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梁见云
梁书作为长子,是家族毋庸置疑的继承人,早已与许秩情投意合,自然不能牺牲。那么,身份足够,年龄合适的幼子梁见云,便成了这场交易中最恰当的筹码。
梁家需要傅之隅的力量,而傅之隅也需要一个切入点。
他独自一人在商海沉浮,一个能为他迅速融入顶级圈层提供便利的伴侣无疑百利无一害。
多么合理的互相需要。
没人知道,当梁父在书房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向小儿子提出这个请求时,梁见云心跳得有多么快。
只有梁见云自己心底清楚,在那看似认命的点头背后,藏着怎样一颗早已为对方悸动多年的心。
他并非全然被迫,而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年少时那场盛大无声的暗恋,连同未来的人生,一并押上了赌桌。
他甚至拼命回想见到傅之隅那天自己究竟是向哪个菩萨许了愿,该往哪个方向叩头还愿才可以。
他们的婚礼在一个雪天。
铺天盖地的白雪覆盖了草坪与屋顶,却掩不住宴会厅内的衣香鬓影与喧闹祝贺。
梁见云喝了很多酒,意识却反常地保持着无比的清醒。他很紧张,也很无措,仿佛牙牙学语的孩子,做什么都需要人去引导。
宾客散尽,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梁见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花园里纷乱的脚印逐渐被新雪覆盖。门被轻轻推开,傅之隅走了进来。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与室内暖光交界处,微微松了松礼服的领口,修长的手指将上面有些凌乱的流苏仔细理好,然后,才抬步走向梁见云。
他的指尖有点凉,身边围绕着淡淡的酒的苦辛味道,让梁见云有些分不清是傅之隅身上的味道,还是自己晕晕乎乎地醉得太快。
傅之隅低下头,乌黑的睫毛慢慢垂下,轻轻吻住梁见云的嘴唇。
“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傅之隅的声音很沉,温热的气息扑在了梁见云的耳根处,“对不起。”
梁见云感觉自己每一处经络都是烫的,似乎连灵魂都在发着烧。他几乎要融化在傅之隅的吻里,感觉自己一点点变得粘腻,身子也不自然地发着颤。
或许是酒精终于冲垮了堤坝,或许是积蓄已久的情感找到了决口,又或许是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点更紧密的联系。
出于本能,或者是他根本就已经这样想了很久,梁见云贴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突然开口说:“……我们做吧。”
傅之隅没有拒绝。
梁见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整个人被对折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窗外的大雪在他的身体里融化,他的理智也被消解得一塌糊涂。
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朵发着烫的雪花,就连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似乎是让他放松,似乎什么也没说,因为都被梁见云自己的声音轻轻盖住了。
他躺在飘窗上,在傅之隅的眼睛里看见了漫天星星。
他是在婚后第三个月,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得知陆方幼存在的。
那晚傅之隅有应酬,深夜未归。
梁见云独自在书房整理一些旧物,非常狗血剧一般的剧情他无意中碰落了一个搁在书架顶层的硬壳笔记本。
本子落地摊开,里面滑出一张边缘已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处破旧但整洁的台阶上。
左边的少年眉眼依稀能看出傅之隅如今的轮廓,只是神情要青涩柔软许多,微微抿起一个笑容。而他紧紧挨着的另一个男孩笑容灿烂,手臂亲昵地搭在少年傅之隅的肩上。
照片背面,用蓝黑色墨水写着两个名字:傅之隅,陆方幼。
字迹工整,墨迹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洇开。
梁见云鬼使神差地开始翻看那本笔记。
里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日常,笔触稚嫩却认真,大多与一个叫“小幼”的人有关:今天和小幼一起去废品站,换了钱买了包子;小幼帮我赶走了欺负我的人;小幼说,以后要一起离开这里……
字里行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的傅之隅,而“陆方幼”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每一页。
那是傅之隅从没有跟他提起过的一段时间。
傅之隅自幼在孤儿院长大,陆方幼是他唯一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许下了无数个被记录下,又或者没被记录下的愿望。
变故发生在傅之隅事业刚刚起步,最艰难也最充满希望的那段时期。具体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他们早期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人说是意外。唯一确定的是,在一次危机中,陆方幼为了保护傅之隅,受了重伤,随后便彻底失去了踪迹。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傅之隅动用了当时他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寻找,却始终杳无音信。
从那以后,傅之隅行事越发果决狠厉,也越发沉默寡言。
陆方幼就像一滴水,蒸腾在了傅之隅终于开始触摸到光明的时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阴影。
其实梁见云与他私下里会像每对正常情侣那样亲吻,或者更亲密无间的举动,傅之隅都很擅长这件事。
只是每一种技术的擅长都来自于无数次尝试,没有人生来就是天赋的驾驭者。
而梁见云不敢仔细去想傅之隅的“擅长”添加了怎样的注解。
菩萨善心大发地准许了他愿望灵验,却唯独忘了告诉他,许愿时借来的是谁的缘分。
第4章 雪花胸针(修)
一起来参加梁见云父亲生日宴会的事情是上个月就定下的,傅之隅工作繁忙,陪同梁见云参加这种宴会的情况实在太少了,让梁见云既欢喜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惶恐。
兴奋的梁见云决定为傅之隅亲手做了一个小小的胸针,希望他可以佩戴。
他想起他们婚礼那天的雪。
虽然记忆混杂着不清不楚的眼泪,但那仍然是他们所有故事的开篇,他于是决定做一个雪花胸针。
材料是托许秩悄悄找来的,一小块质地温润的白色母贝作为基底,几颗碎钻是拆了他自己一条旧手链上的。
没有专业的工具,只有绣花针和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鱼线。梁见云从未做过这样精细的手工,整个过程进行得磕磕绊绊。
母贝需要打磨出雪花的棱角,他怕机器操作不好,就用最细的砂纸一点点手工磨,指尖被磨得发红破皮。镶嵌碎钻更是艰难,针尖无数次扎到手指,渗出血珠,他便默默含住,等止血了再继续。
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他熬了好几个夜才完成,可一旦想象着傅之隅穿上正装,将它别在胸口的样子,他的心口便胀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
出发的日子到了。梁见云早早收拾妥当,将那枚徽章小心地放进一个盒子里。他甚至站在衣帽间,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如何自然地将礼物送出。
然后,就在预定出发前一个小时,手机响了,是傅之隅的秘书。
“梁先生,非常抱歉。傅总这边临时有极其重要的紧急事务需要即刻处理,无法按原计划陪同您前往了。傅总让我务必转达他最诚挚的歉意。生日礼物已经备好,稍后会直接送到令尊那里。”
电话挂断后,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几乎是同时,客厅里开着的电视新闻背景音,突然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近日,我市警方联合多部门,成功捣毁一个长期盘踞在地下、涉嫌多起非法活动的犯罪组织。据悉,该组织活动范围广泛,可能涉及人口贩卖等严重罪行。值得注意的是,傅氏集团总裁傅之隅先生今日上午便亲自赶到了案件相关现场,情绪似有波动。有知情人士透露,此案可能牵涉到傅总早年失联的一位重要故人,疑似其年少时期的伙伴陆方幼有了新的线索……”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梁见云已经听不清了。
梁见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胸针的丝绒盒子。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变得有些刺人,他仿佛在此刻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了那些被针扎,被砂纸磨出的痛。
丝丝缕缕的,游走到了他的心脏,他松开手,盒子无声地掉在了地上。
傅之隅在几个小时后才回复消息的,简单的一个“嗯”不知道是赞同梁见云的哪条消息。
在梁见云准备关灯入睡前,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是傅之隅打来的电话。这是傅之隅出差或晚归时的固定流程,像某种不成文的规定。他会告诉梁见云他做了什么事,询问梁见云今天过得怎么样,最后道一句晚安。
只不过在今晚的通话的末尾,傅之隅额外加了一句:“在宴会上也不要喝太多酒,你胃不好。”
梁见云一顿。他从来不记得自己跟傅之隅提过胃不舒服的事,虽然这几个月胃确实偶尔不太对劲,半夜会闷闷地胀起来,有时持续到天亮,但他从来没有在傅之隅面前表现出来过。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大概是两个多月前家庭医生来家里做季度体检,给傅之隅量完血压后顺口问了一句“梁先生胃不舒服吗”。
很随意的一句话,梁见云以为他根本没听见。
“我会注意的。”他回答,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波澜,“不用担心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