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完这个字,傅之隅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对不起。”
这是他道的第三次歉了。
傅之隅的呼吸听起来很疲惫:“那个雪花的胸针我已经收好了,很漂亮,见云,谢谢你。下次陪你回家时,一定会戴。”
梁见云这个时候并不是很在意那个胸针,他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把更在意的事情抛给了傅之隅:“有陆方幼的消息吗?”
沉默如同潮水,透过电信号漫了过来,将梁见云密密包裹。问完他就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提起这个名字?傅之隅刚刚还在关心他的身体,这明明是一个很好的晚上。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长到梁见云几乎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时,才再次听到了傅之隅的声音:“…还没有。”
“总会找到的,不要急。”梁见云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以这样平静地讲出这些宽慰的说辞,“有消息,总比没有好,对吧。”
“梁见云。”
傅之隅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我很抱歉,”他说,“应该好好跟你解释的。”
第四次道歉了。梁见云想,这个人实在是让自己没有任何可以胡闹一场的理由。
虽然他真的很想和电视上的剧情一样,抓住傅之隅的胳膊,歇斯底里地让他的生活里从此不再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但可能性太低了,傅之隅礼貌周全,无可指摘,那点积郁的酸涩像一颗未成熟的青梅,硬生生哽在喉咙深处,上不去,下不来,徒然分泌出大量呛人的汁液,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
“没关系。”梁见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轻轻,“我理解的,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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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就是生日宴会了。
梁见云虽说不喜欢那些富丽堂皇的公共场合,但梁家家风再怎么自由开放也是名门望族,那些酒宴上的规矩他也都懂。再加上傅之隅的身份,因此就算没有什么交集的人,难免也会主动过来应酬两句。
水晶灯的光倾泻在他的酒杯上,梁见云几乎能看清浮在其中的每一颗微小的气泡每一颗里都包裹着一个小小的梁见云,被迫随着香槟酒的卷动而上上下下沉浮,最后被它彻底淹没。
今晚的时间实在过得太慢了。等到他好不容易才得了空逃出来时,已经快要十点。
雕着金丝的门在身后关上,梁见云撑在大理石的栏杆,抬头看着穹顶的星空,暂时隔绝了那些让他窒息的称呼与身份。
他的头有些痛,酒精的过量摄入让梁见云处于一种半晕不晕的清醒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站着另一个人。
“……他们在聊你是整个天文学院里最优秀的毕业生。”许秩给梁见云披了件衣服,“说你小时候就聪明,人家课本画着的都是小人,你画了一个又一个行星,还给他们起名字。”
梁见云没有答话,他仰着头,在灿烂的星空里找到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你的导师也来了,他和你哥哥说,今年想带你去做项目。”
梁见云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老师跟我提过。”
现代的科技已经发展到可以申请乘坐飞船前往宇宙中不同星系的地步,但广袤的银河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要致命虽然这并不能削弱它未知的浪漫,也依然吸引着无数天文学家的好奇。
梁见云的导师就是其中一位。
他毕生愿望之一就是去一趟宇宙,近距离目睹那些飘在空里的星云,愿望之二是带着他最骄傲的学生梁见云一起。
他用了十几年的研究成果申请到一次前往宇宙的机会,几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梁见云,问他愿不愿意作为副手同他一起去。
“你哥说你还小,现在技术也不成熟,太不安全,一去就是好几年。”许秩按住他的胳膊,语气很认真,“但是我觉得,多多,这个机会很难得,你要想好。”
梁见云点了点头:“没那么容易呢,而且,我现在也不想考虑那么多。”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傅之隅的业务开拓到了最重要的时候。
晚宴的礼乐已经奏响了最后一支,许秩被叫了回去,独留梁见云继续呆在无人的夜色里。
没有一位称职的爱人会把自己的另一半抛在原地,自己飘在空中“不务正业”地整日去看那些星星。
梁见云忽然无来由地觉得自己像童话故事里的美人鱼。
小美人鱼可以为了心爱的人失去优美的嗓音,他也可以为了傅之隅失去自己的星星。
第5章 高空坠落
梁见云又在微凉的夜风里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宴会厅的暖光与喧嚷之中。
穿过人群时,他看见了自己的导师周教授。周怀瑾一身简约的中山装,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清矍,正与几位学界同仁低声交谈,看到梁见云,他眼睛一亮,立刻笑着招手。
“见云!”待他走近,周教授笑容温和,拍了拍他的肩,“刚才还和梁书聊到你……怎么一个人跑外面去了?”
“透透气,老师。”梁见云打起精神,露出惯常乖巧的笑容。
周教授端详了他片刻,轻叹一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见云,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上次电话里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知道你现在情况不同,但机会真的难得……”
他看着梁见云眸下的倦色,一丝不忍划过眼底,“结婚是人生大事,老师祝福你。可是见云,你……你不想去吗?”
梁见云看着导师眼中不加掩饰的期待与关切,胸口一阵发胀。
他难道不想去吗?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
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仍然是那副得体的笑容。
“老师,谢谢您一直这么看重我。”他轻声说,“这个机会真的太珍贵了。但我现在,家里有些走不开。傅之隅的公司最近正处在关键阶段,我也……有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
有什么在他的话语中黯淡了下去,梁见云几乎是强迫自己说出最后那句:“……我可能去不了了。真的,非常抱歉,让您失望了。”
周教授怔了怔,目光在他强撑的笑脸上停留片刻,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更轻的叹息。
他没再勉强,只是又用力拍了拍梁见云的肩膀。
那天夜半时分,梁见云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的时间被拨回了学生时代,月光清澈如水,他和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悄悄溜进了学校后山那座久未正式开放的老旧天文台。
螺旋状的铁质楼梯漫长而陡峭,在黑暗中向上无尽延伸,每一步都踏出空旷的回响。梁见云爬得有些气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终于,他们登上了最高处的观测平台。梁见云撑住冰凉的水泥边缘,甚至还没来得及平复心跳,一股毫无征兆的巨大力量,猛地从他背后袭来。
瞬间的失衡让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猛地向后仰倒,翻出了栏杆。
失重感骤然充斥了他的五脏六腑,急速下坠的狂风灌满他的口鼻耳道,发出尖锐的呜咽。
在震耳欲聋的风声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仰起头,朝那天文台的边缘望去
推他下来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俯视着他坠落。
月光勾勒出对方清晰的轮廓,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是他自己。
窒息般的惊悸中,梁见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他急促的呼吸着,梦里坠落的风声和那张空洞的脸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在黑暗里躺了许久,心跳才渐渐缓下来。梁见云伸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冰凉的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的指尖滑动着,几乎不需要寻找,就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傅之隅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最后的对话停留在睡前打卡一般的“晚安”。
梁见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那个令人窒息的噩梦,想告诉他自己在梦中被吓醒,想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输入框的光标安静地闪烁着,等待着敲下的字符。
可这些情绪对于此时的傅之隅来讲实在微不足道,也不合时宜。
即使他知道傅之隅一定会耐心地给出回复,用更妥帖的言辞安抚他,然后再次说一声对不起。
梁见云盯着那个头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缓缓按下了侧边的锁屏键。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将手机塞回枕下,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试图逼迫自己再次入睡。
意识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滑入了另一段梦境。
这次的梦境有了色彩,是大学校园里明媚的午后阳光。
自从那次典礼上惊鸿一瞥后,梁见云就像着了魔一般,开始小心翼翼地收集关于傅之隅的一切。得知傅之隅是隔壁商学院的风云人物,还参加了两个学院联合组织的“商业案例分析社团”,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即使对商业一窍不通,也硬着头皮报了名。
梦境清晰地还原了第一次社团活动的场景。
傅之隅作为高年级的学长兼社团负责人之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白板前讲解一个复杂的案例。他逻辑清晰,言辞简洁有力,偶尔抬眼扫视台下。梁见云坐在角落,笔记本上却只记下了一些无意义的线条和“傅之隅”三个字。
在学长指导的环节,傅之隅甚至走到了他身边,俯身看他摊在桌上一片空白的案例分析稿。
“这里,”傅之隅的手指点在他胡乱画下的图表旁边,明明很轻,却像近距离响起的钟鸣,震得梁见云耳膜发麻,“思路可以再开阔一点,不要被表面数据限制。”
梁见云的脸瞬间涨红,他的鼻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气息。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嗯”声,然后慌乱地低下头。
傅之隅没再多说什么,恰好有其他同学叫他,便直起身走开了。
我好笨。
梁见云为此失落了好几天。
第6章 不能生病
生日宴会的次日,天色灰蒙。
梁见云醒来时便觉出不对。头脑昏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处隐隐作痛,喉咙干涩发紧,吞咽时尤其不舒服。他伸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
昨天在露台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夜里又接连被噩梦惊扰,心神俱疲之下,身体到底还是发出了抗议。
若是平常,他或许会放任自己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发一身汗,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可是今天不行。
日历上的红圈赫然在目今晚,是傅氏集团与海外重要合作伙伴联合举办的慈善晚宴,规格极高,媒体云集,是傅之隅近期拓展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作为傅之隅的伴侣,必须到场。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是傅之隅秘书发来的确认行程消息,并附上了晚间活动的详细流程与着装要求,字里行间都是严谨到不容丝毫差错的安排。
梁见云盯着那几行字,眼前微微发花。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坐起来,一阵晕眩袭来,让他不得不扶住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下床。
走进卫生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是病态的潮红,眼底泛着血丝,嘴唇却没什么血色。
这副样子,怎么出席那种场合。
……不能生病。至少,不能是今天。
梁见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不适,扑了一层冷水逼着自己清醒。
洗漱完毕,他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