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遮掩,承认自己的无知在傅之隅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你想知道吗?”梁见云轻声问,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我可以教你。”
傅之隅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片刻,然后才点了点头:“好。你教我。”
梁见云笑了起来。
“你看那边,”他的手指在星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就是北斗七星,勺子的形状。很好认的,七颗亮星排成那样,在春季的夜空中最显眼。沿着勺口的那两颗星就是天璇和天枢延长出去一点距离就能找到北极星。北极星的位置基本上不动,永远指着正北,古代的人靠它辨别方向,航海或者行路都离不开它。”
傅之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着那七颗星组成的图案。梁见云又指了指东南方向的高空。
“再看那边,有三颗特别亮的星,排成一个很醒目的大三角形,”他继续说,指尖跟着说出的话一起在高空中浮动,“那是春季大三角,由狮子座的五帝座一、室女座的角宿一,还有牧夫座的大角星组成。现在是春天,正是看它们最好的时候。尤其是大角星,它是北半球夜空中最亮的恒星之一,橘红色的,很好认。”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从春季大三角讲到横贯天际的银河,他讲春季星空的种种,讲那些星座的名字和来历,讲银河系里数不清的恒星。
他讲得投入,眉目舒展,映着满目星河,那是傅之隅从未见过的样子。
记忆里的梁见云,总是安静而内敛的,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温顺得体。可此刻的他,仰着头望着星空,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遥远到与他无关,却又仿佛息息相关的星辰。
他忽然意识到,结婚两年,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梁见云。
夜色微凉,梁见云单薄的身影裹在大衣里有些发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继续看向天空。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通红,那双眼睛却比头顶任何一颗星星都要明亮。
傅之隅的心底有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些星星,”梁见云继续说,声音在山风里荡着,飘向遥远的天际线,“它们离我们太远了。我们看到的其实都是它们很多很多年以前发出的光。有的光要走上几百年,有的甚至要几千年几万年,所以当我们看着星星的时候,看到的其实是它们的过去我们与星星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时差。”
他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你没有赶上流星雨,真的很漂亮,肉眼就能看到的现象实在太少了。”
傅之隅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梁见云,用自己的大衣将他整个裹进怀里。温热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梁见云的身体,他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后背贴上傅之隅温热的胸膛。
傅之隅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低声问:“那今天流星雨,你许了什么愿?”
梁见云沉默着,没有说话。
愿望……那个在流星最后的光芒中,手忙脚乱、唯一来得及抓住的念头希望傅之隅幸福。
可这句话要怎么说得出口?对着当事人说“我希望你幸福”怎么想都觉得太奇怪了。像是告白,又像是告别,一般用于两个人关系走到了末尾的时候,一个人在为自己无法参与的未来做着苍白的祝福。
傅之隅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梁见云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蝶翅,轻颤着,却久久没有抬起。
他稍稍收紧环在梁见云腰间的手臂,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激烈。傅之隅的唇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轻轻压上来,梁见云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凝固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傅之隅微微退开一点距离,又再次覆上来。他的手臂还环在梁见云腰间,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夜风从他们身侧掠过,却怎么也吹不进这片由体温围起来的空间。
梁见云觉得心脏的位置又变了,不是指尖,也没在胸膛,他觉得自己就已经变成了一颗心脏。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攥住了傅之隅大衣的前襟。
脑海两个吵了一整晚的小人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变成了愣怔,然后齐齐叹了声气,同时缓缓举起手,举起一块巨大的手写板,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梁见云,你完蛋了。
第26章 电脑完蛋了
完蛋了的意思,是梁见云又原谅了傅之隅,也是许秩又要气昏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许秩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上还亮着梁见云刚刚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两个人在回家的车上十指相扣,配文是“纪念日快乐”。
“你看看!你看看多多!”许秩气得在客厅里转圈,“四个小时!在山上吹了四个小时的冷风!饭都没吃上一口!流星雨也错过了!结果呢?人家一来,他就屁颠屁颠跟着走了?还纪念日快乐,他快乐什么啊?!”
梁书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面色倒是比许秩平静得多。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你能不能别转了,转得我眼晕。多多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
“他有什么想法!”许秩打断他,眼圈都气红了,“他就是喜欢那个人喜欢得昏了头了,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能忍,我要是他,我早就……”
“你早就怎么样?”梁书抬眼看他。
许秩噎了一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又不是我。”
许秩在沙发上坐下来,没坐两秒又弹起来:“不行,我得去找他。我得去跟傅之隅说道说道,他凭什么这么对多多?多多欠他什么了?”
“许秩。”梁书叫住他。
“你别拦我。”许秩已经往玄关走了,“我今天非得……”
“许秩。”梁书的语气重了一点。
许秩脚步一顿,回头瞪他,梁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开口道,“你又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许秩瞪着他,眼眶里还残留着未消的怒火,可那火气在梁书沉沉的注视下,不知怎么就慢慢矮了下去。
他咬住下唇,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许秩不说话,梁书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
几秒后,许秩伸手,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砸在梁书脸上,“就你话多!”
纸巾轻飘飘地落在梁书肩上,又滑到地上。
这就代表妥协了。
梁书唇角弯了弯,蹲下身子把纸团捡了起来。
说起来,许秩这样直来直去的性子和他也脱不了关系。
许秩是梁书祖父买来的。
那年梁书十岁,某天忽然意外落水,在水里泡了太久,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
他抢救了三天三夜,医院的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回,连最权威的专家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梁家不信命,彼时梁书的祖母还在,她四处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最后经人介绍,请来了一位据说很灵验的神婆。
神婆在梁书床边转了几圈,烧了几道符,最后闭着眼睛说,这孩子命里有此一劫,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冲喜。
冲喜,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结婚。
八字要合,命格要硬,还要阳气足。神婆拿着梁书的生辰八字,推算了好久,最后指了一个方向,说去那里找,有个孩子,命里带火,能把这孩子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梁家的人循着指引找过去,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山村里找到了一个孩子。
他才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蹲在门口用树枝划拉地上的蚂蚁。看到陌生人来了,吓得躲到母亲身后,露出一双怯生生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孩子的父母听说梁家要给钱,二话不说就把孩子推了出来。
四岁的许秩还不懂什么是“冲喜”,只知道爸爸妈妈说,听话跟着这些人走,以后就能吃饱饭,穿暖和的衣服,还能上学。
他怯怯地被带到了梁家,带到了那个躺着昏迷孩子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他老家的整个屋子都大。
床上躺着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男孩子,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有人把他抱起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拉着他的小手,轻轻放在床上那个男孩的手边。
“握着哥哥的手,”那些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就会醒过来了。”
四岁的许秩不懂为什么握着手人就会醒,但他很乖。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小手包住那只比他大得多,却冷得像冰的手。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只是那样握着,握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小手都开始发酸,久到他不小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就在那个哈欠还没打完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紧了。
他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床上那个一直安静躺着的男孩子,原本毫无生气的修长手指,此刻正微微收紧,将他小小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许秩愣住了。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刚刚睁开,还有些涣散的眼睛。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视。
后来的事情,许秩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大人们冲进来,又哭又笑,闹成一片。他被人抱起又放下,耳边全是嘈杂的声音。那个刚刚醒过来的男孩子一直一直看着他,即使被人扶着坐起来、喂水、检查,那双眼睛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那时候许秩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很好看。
后来的很多年,许秩都住在梁家。
名义上,他是梁书的“冲喜”对象,是梁家未来的“媳妇”。可他太小了,小到根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梁家对他很好,有吃不完的饭,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没有人打他骂他。
梁书对他尤其好。
梁书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梁书在他做噩梦的时候,会爬起来将他搬进自己的被窝里;梁书在外面受了委屈从不吭声,但只要看到许秩被人欺负,就会立刻冲上去。
许秩慢慢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缩在角落的小孩,他学会了在梁书面前耍赖,学会了在梁书惹他生气的时候不理他,学会了只要感到不开心就会讲出来。这都是梁书惯出来的。
梁书把他捧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养,养了这么多年,才把那个胆小怕事的小童养媳,养成了如今这个敢把纸巾砸到他脸上的许秩。
梁书把那团落在地上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抬手揉了揉许秩的头发。
“行了,别气了。”他的声音温和,“多多的事,让他自己去处理。他既然喜欢傅之隅,那就是他的事。”
许秩咬着嘴唇,不说话。
梁书的手从发顶滑下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那是许秩最敏感的地方。
“生了一上午气了,饿不饿?”梁书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想吃火锅吗?我让人准备了,牛肉片是你喜欢的那家店买的,毛肚也泡好了。你确定要为了傅之隅浪费这顿火锅?”
许秩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梁书!”
“好好好,不逗你了,快走。”
阳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书房明亮而温暖。
梁见云却无暇欣赏这难得的好天气。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行加粗的红字格外刺眼:傅之隅星系模拟运行失败。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距离傅之隅的生日越来越近,他想送给傅之隅的那个星系却已经卡在引力场计算的环节整整一周。明明所有参数都按照最新的观测数据校准过,明明算法逻辑也反复检查过无数次,可一到关键的核心模拟,就会报错崩溃,最后功亏一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