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好,好……那我们得抓紧了。这个项目不是说说就能上的,有很多前期工作要做。”
他拉着梁见云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两人在塑料椅上坐下。陈砚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将早就准备好的条件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
“这个项目是国际联合的深空探索计划,目标是前往半人马座α星附近的星域,实地勘测那里的星际物质和可能存在的行星系统。周老师是核心科研成员之一,有资格带助手同行。但这个名额也不是他说给就能给的,”陈砚的表情严肃起来,“和周老师的关系只是基础,你还必须满足项目组本身的硬性要求。”
“首先,项目的总时长是三年。”陈砚竖起三根手指,“包括前期封闭训练、星域航行、实地勘测和返程。这三年里,所有参与人员必须全程待在指定的训练基地和飞船里,不能回家,不能与外界随意联系。有保密协议,也有安全考虑。”
三年。
梁见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继续听陈砚讲着。
“其次,安全和健康保障。”陈砚继续道,“项目组会提供最先进的设备和医疗保障,整体安全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但这毕竟不是旅游,风险和变数都存在。你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这些梁见云也都知道,从小到大他读过无数关于宇宙探索的资料,那些先驱者的故事里,从不缺少危险和牺牲。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陈砚盯着他的眼睛,“你必须有自己的科研成就作为敲门砖。周老师推荐是一回事,项目组的审核是另一回事。他们需要确认你不仅仅是‘周教授的助手’,而是一个有能力有资格参与这项顶级科研任务的学者。”
梁见云抿了抿唇。
“近几年的论文或者国家级以上的科研项目经历。”陈砚说,“这是硬杠杠。你有吗?”
梁见云沉默了。
他曾经有的,大学期间,他参与过多个国家级的天文观测项目,也曾发表过几篇高质量的论文,其中一篇还拿过业内的重要奖项。
可是……
“……毕业之后,”他轻声开口,声音涩然,“就没有再继续了。”
陈砚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很快,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你不是在做一个模拟星系吗?用你先生名字命名的那个?”
梁见云微微一怔。
“那个可以当作项目成果啊。”陈砚的思路转得很快,“一个完整的具有创新性的星系模拟系统,是绝对够分量。你把它做出来,写一篇高质量的论文,附上模拟数据和可视化成果这不就是现成的敲门砖吗?”
梁见云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没有做出来。”
陈砚愣了一下:“没做出来?”
梁见云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中间的引力计算一直有问题,模拟运行总是失败。我已经卡了很长时间了……”
“什么问题?”陈砚追问,“我们可以再试一试,或者可以再问……”
“学长,”梁见云轻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分辨不清的情绪,“那个系统已经损坏了。”
陈砚刹住话语,愣住了。
“出了一些意外,硬盘可能烧了。”梁见云垂下眼帘,“维修店的老板说,数据恢复的可能性不太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些代码,那些公式,那些倾注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根本不只是“备份”那么简单。那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出来的,一个念头一个念头打磨出来的。
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他没能说出口的心事。
陈砚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梁见云摇摇头,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我会找一个合适的论文题目,尽可能在几个月内完成,应该也不会太难。”
陈砚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梁见云说得轻松,可重新捡起放下两年的学术研究,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他还要兼顾那个人的事……
“多多,”陈砚斟酌着开口,“关于你想去这个项目的想法……你跟傅之隅商量过吗?”
听到这个问题,梁见云的目光晃了一下。
他当然没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关于他的梦想,他的愿望,他与星星之间的故事。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下定决心。
“他那边……”梁见云的目光落在远处ICU紧闭的门上,语气含糊,“……再说吧。”
陈砚看着他逃避的侧脸,想说什么点什么,可最终还是化成一声轻轻的叹息,呼了出去。
他拍了拍梁见云的肩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说:“今天辛苦了,先回去吧?老师这边情况暂时还算平稳,今晚我在这里守着。”
梁见云抬起头,看向他:“我陪你一起。”
陈砚摇摇头,“我们都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你明天来替我,这样也都不会太累。”
梁见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两个人一起熬着,除了多两个人疲惫,对昏迷中的老师没有任何帮助。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扇门上来回逡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梁见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是傅之隅的车。
他微微怔了一下。傅之隅不知道他在这里,他没有告诉他。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傅之隅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冷峻的脸。他看向梁见云,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周老师的事我听说了。”他走到梁见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早点过来。”
梁见云抬起眼看着他,有一瞬间他几乎想把什么都告诉他。周老师的病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项目,还有他心里那些翻涌的理不清的念头。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轻轻的几个字:“我自己可以的,不用担心。”
傅之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梁见云略显疲惫的脸色和那双比平时黯淡许多的眼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膀:“先回家。”
梁见云顺从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将外面的夜色和冷风隔绝开来。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梁见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一言不发。
傅之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问:“周老师情况怎么样?”
梁见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脑溢血,做了手术,还在昏迷。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就算醒了,也会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傅之隅迟疑着问,“需要我……”
“不用。”梁见云适时阻住他没有说出的话,“这里的医生已经很好,也对老师很熟悉,老师一直都是在这里做的体检。”
傅之隅点点头,车厢里重新被沉默浸没,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餐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铜火锅,旁边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食材薄如纸片的羊肉卷,翠绿的蔬菜,各色菌菇,还有几碟精致的蘸料。热气从火锅里袅袅升起,带着骨汤特有的醇厚香气。
“傅先生,梁先生,回来啦。”阿姨笑着迎上来,“锅底是清汤的,蘸料也都备好了,你们自己调。”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梁见云很自然地拿起傅之隅面前的碗,开始给他调蘸料。
芝麻酱,蚝油,腐乳汁,一点点辣椒油,再撒上香菜和葱花他记得很清楚,傅之隅喜欢这个配比。
傅之隅看着他熟练的动作,顺势接过梁见云递来的碗,说:“我也帮你。”
梁见云微微一怔,随即点点头。
傅之隅拿起他面前的空碗,想了想,往里面舀了一勺芝麻酱,又加了些清水搅开,最后撒上一点葱花。
他记得梁见云好像不太喜欢吃味道太重的东西,每次吃饭都挑清淡的,这一碗普通的麻酱应该就是他喜欢的吧。
他调好,将碗放回梁见云面前。
梁见云低头看了一眼,那碗蘸料干净得近乎单调,只有麻酱的本色和几点翠绿的葱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然后在那碗蘸料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好吃吗?”傅之隅问。
梁见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嗯。”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傅之隅夹起几片肉,放进梁见云面前的漏勺里,梁见云看着那几片的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热气缭绕,一顿饭吃得沉默,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傅之隅给他夹菜,梁见云便轻声说“谢谢”。
吃完晚饭已经快十点了。
有阿姨收拾了碗筷,两人便各自洗漱,准备休息。梁见云从浴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半干,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看向傅之隅卧室的方向,那扇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那些纷乱的念头又涌了上来。像无数根细小的丝线缠绕在一起,理不清也剪不断。
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傅之隅的声音。
“见云。”
梁见云的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看到傅之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走廊那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望着梁见云。
梁见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要开口,几乎要走过去,几乎要把那些藏了一整晚的话全都倒出来
“晚安。”他听到傅之隅说。
“……”
梁见云轻轻扯起一抹笑容,回道,“晚安。”
第30章 他真好看
第二天傍晚,他们有一个推脱不掉的应酬。
这种场合,傅之隅通常不会强求梁见云出席他知道梁见云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喧闹,也不擅长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但这次主办方是傅氏最重要的海外合作方,对方甚至特意托人递了话,说许久没见梁先生,怪想念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去便有些不近人情了。
晚宴设在酒店顶层的宴会厅,落地窗外是北市璀璨的夜景。梁见云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清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傅之隅比他先到。看到梁见云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腰,带着他走向人群。
应酬的流程千篇一律。寒暄,碰杯,合影,再寒暄。
傅之隅被几位合作方代表围着谈明年的框架协议,一杯接一杯地敬酒,神色自若,举止从容,仿佛那些高度数的白酒只是白水。
梁见云没怎么喝酒,傅之隅都替他挡下了。偶尔被问及时便得体地微笑应答,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替他布菜与添茶,做一个称职的陪衬。
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了。两年多的婚姻足够他将“傅太太”这个角色演练得滴水不漏,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什么表情能让人如沐春风又不失分寸,他比谁都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