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看向梁见云,眼眶泛红。
“总而言之,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梁见云心跳在这个四个字里停了一瞬。
“多多,老师还在等你的答复。”陈砚忽然转过身,看着他说,“他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念叨,你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如果能带你一起去亲眼看看那些研究了一辈子的星星……”
梁见云的睫毛颤抖,眼眶里那股滚烫的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
陈砚直直地看着他。
“多多,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难道你想要错过,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的一个愿望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本来想起名叫:老师也完蛋了
但是觉得好像实在不尊重老师…遂放弃…
第28章 请给我答案
梁见云说不出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星星的。
记忆里最早的画面是四五岁的时候,那时妈妈还在。
梁见云的母亲是在乡下长大,夏天的时候,就会带他去乡下避暑。乡下的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霓虹的侵扰,天一黑,整个世界就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样,连风也变轻了。
夜里睡不着,妈妈便抱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他窝在妈妈怀里,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到了满天的星星。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地看见星星。
城市夜空中寥落黯淡的光点,在此时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倾泻而下的星河。
它们静静地悬在头顶,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朦胧如薄雾,明明灭灭地呼吸着。
妈妈轻轻指着天空,说多多你看,那是银河。
他顺着妈妈的手指看去,乳白色的光带挂在天边,像一条流淌在夜空中的河。
“那些都是星星吗?”他小声问。
“是啊,都是星星。”妈妈声音很温柔,像夜风一般,“数不清的星星。它们离我们很远很远,远到坐飞机都到不了。可是你看,它们还是愿意把光送过来,照着我们。”
小小的梁见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条璀璨的星河,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相距多远,那些遥远的星辰都会默默守护着他。
后来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她没有办法带梁见云回去看星星,却可以给他讲一个又一个星星的故事。
讲牛郎织女,讲北斗七星,讲嫦娥奔月,绘声绘色的古老神话在梁见云幼小的心灵里和那片星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神秘而浪漫的世界。
再后来,妈妈不在了。
梁见云那时还小,不太懂得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妈妈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梁见云又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抬起头,望着满天繁星。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跟他讲星星一直都会在,无论是藏在云团后面还是月光之下,它们都会一直存在。
妈妈是不是也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成为了星星,依旧温柔地望着他。
从此以后每当想妈妈的时候,梁见云就会去看星星。在星星的光芒里,他仿佛能看到母亲的笑容,能听到她轻轻的声音,能感觉到她还在某个地方陪伴着他。
再长大一些,他上了学,学到了更多的知识。他知道了那些星星其实是一个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比地球大无数倍,离地球远到要用光年来计算。
他知道银河并不真的是一条流淌的河,而是一个巨大的星系,这里面包含着数千亿颗恒星,就连太阳也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颗。他也知道那些神话故事不过是古人的想象而已,牛郎织女永远不可能在七夕相会,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远到光都要走上十六年。
可是这些枯燥的知识并没有冲淡他对星星的感情,反而让他更加着迷。看似微小如尘的光点,原来是如此庞大、如此炽热、如此亘古不息的存在。
它们燃烧了亿万年,跨越了以光年为单位的距离,只为了在他抬头的这一刻将一丝光芒送入他的眼底。
这是多么浪漫的事啊。
梁见云开始疯狂地学习天文知识。
别人在课本上画小人,他在课本上画出不同星座的样子;别人在深夜熟睡,他偷偷爬起来,对着夜空发呆。
高中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天文台的望远镜里看到了土星环。
那个只有在图片里见过的星球就那样安静地悬在目镜中央,像在对他致以问候。
那一刻梁见云心脏狂跳,他忽然明白自己这辈子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离那些星星更近一点,想了解它们更多一点,想让更多的人也可以看到它们的美。
于是他考上了最好的天文学院,成为了最优秀的学生,他徜徉在星图、光谱、引力公式和宇宙演化的海洋里如鱼得水。
每次熬夜做完计算,走到阳台伸个懒腰,抬头看见满天繁星,梁见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它们见证过他被母亲抱在怀里时的懵懂与惊奇,见证过他失去母亲后的思念,见证过他一路走来的梦想。
梁见云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做不了的决定,就会一个人爬到老宅的屋顶上看星星。
那时候他问星星:妈妈真的不回来了吗?
星星不语,只是望着他,但看着看着,他就能慢慢接受了那个事实,慢慢学会一个人往前走。
后来他问星星,我可不可以成绩好一些?我能不能考上天文学院?要不要答应那场婚事?
星星陪着他做出了一个又一个决定,他的难过,他的不安,他的喜悦与快乐,都被这片星海一一浸没着。
此时此刻,在老师昏迷不醒的这个晚上,梁见云又想去问问它们的意见了。
从ICU的走廊离开后,梁见云乘电梯到了顶层,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这座医院的天台很空旷,四周是矮矮的护栏,头顶就是毫无遮挡的夜空。偶有救护车的鸣笛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吹散,很快归于寂静。
梁见云走到天台中央,仰起头。
比起小时候在乡下,城市的灯火太亮,这里的星空远不如那时清晰,可那些熟悉的光点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北斗七星高悬在北方的天空,春季大三角明亮地挂在东南方向,大角星泛着微微的橘红色。
星星们安静地望着他,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梁见云看着那些星星,任由猎猎作响的夜风拂过面颊。
他的思绪被吹得七零八落,可他只是仰着头,虔诚地祈求着这片星星给他一个答案。
周老师躺在ICU里,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他的愿望是带着自己一起去看看那些研究了一辈子的星星,那或许真的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愿望。
可另一边,傅之隅呢?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刚刚开始对他有一点点不同的人……他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
他试图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框住自己,自欺欺人地认为是因为“傅之隅爱人”的身份才让他被束缚,可答案真的是这样吗?
他在乎的,真的仅仅是其他人会怎样指摘吗?
这个项目持续的时间可能要几年,意味着他要离开傅之隅那么久。那么久。以光年计算距离的遥远,以年计算时间的长久。
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等他回来的时候,他还有资格去成为傅之隅的爱人吗?
梁见云闭着眼,胸口那颗心脏缓慢而有力的跳动着,那些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
他该怎么做?
天边的星星仿佛变得炽热,一颗又一颗,落进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该怎么做?
渐渐地,潮水退去了。
梁见云缓缓睁开眼睛,满天星河点点落入眸底。
陈砚独自守在ICU外的长凳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整个人陷在一种疲惫无力的茫然里。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一片惨淡。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很快又归于寂静。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了抓。
周教授无儿无女,一辈子都扑在学术和学生身上,他们这几个学生可以说就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只是现在,这个把他们一个个领进天文大门,将他们视作亲生儿女一般疼爱的老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躺在了ICU里,浑身插满管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睁开眼睛。
医生劝他要做好心理准备。
可怎么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把那个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推进熊熊大火,变成一什么也分辨不出的灰烬吗?
陈砚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嗒,嗒,嗒。”
走廊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陈砚抬起头,看到梁见云正从那边向着他走来。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脸颊也被冻得微微泛红,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坚定,陈砚不由得怔住了。
梁见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垂眼看着他,开口时没有一丝犹疑,清清楚楚地落进了陈砚的耳边。
“学长。”梁见云说。
“我要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喜欢看星星…
最近天气好,猎户当头便是年,可以看到很清晰的猎户座。我很喜欢猎户座,感觉是很容易辨识到也很形象的星座,三颗星星连在一起就是他的腰带。
第29章 如何如何
陈砚的眼睛倏地亮了。
“真的?”他一把抓住梁见云的胳膊,“你……你真的愿意?”
梁见云看着他,又一次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