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愣在那里,眼眶又红了。她使劲搓了搓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东西。
梁见云的指尖沾了一点油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拿起一块,递给傅之隅,傅之隅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很辣的辣椒,辣得他喉咙发紧,咳了出来。
可他只咳了半个音,剩下的一连串咳嗽都被窗外忽然响起的闷雷盖住了。
雨几乎是同时落下来的,先是大颗大颗地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雨水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顺着墙流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女人赶紧去拿抹布堵住窗缝,嘴里念叨着:“这房子老了,一下雨就漏水……”女人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们,有些为难:“外面的路一下雨就被淹,这条巷子地势低,积水能没到脚踝……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们今晚就住这儿吧?虽然地方小,但是挤一挤……”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些冒昧。毕竟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凑合一晚的人。
见云看向窗外。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泼水,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漫上了台阶,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枯叶和垃圾,往更低处涌去。车停在巷口,从这里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团黑色的轮廓,半个轮胎已经没在了水里。
他看了傅之隅一眼。傅之隅正站在那张折叠桌旁边,这间矮小逼仄的屋子里,他的头顶几乎要碰到门框。
让他挤在这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屋里,睡一张可能还没他肩膀宽的床,盖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被他真的可以吗?
梁见云收回目光,对女人笑了笑:“没关系,要是雨小一点,我们就……”
“走吧”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傅之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就打扰你们了。”
梁见云回过头,傅之隅已经直起身,“雨太大,路上确实不安全。麻烦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摆手说:“不麻烦不麻烦的!就是地方小,怕你们住不惯……”她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屋子深处,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里面黑洞洞的,她伸手进去摸到灯绳一拉,一盏更小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那个逼仄的空间。
“这是孩子们的房间,”女人站在门口,“平时他们睡这里,床虽然小点,但是干净的……”
梁见云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里确实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米。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木质的床头已经被磨得发亮,铺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床的对面是一张窄窄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课本,书角卷了边,封面被翻得起了毛。桌子的边角被磕掉了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
床确实太小了。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尤其是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大概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女人动作麻利得很,说话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在被罩外面又套了一层干净的被单,把枕头拍了拍,又用手抻平了床单上的褶皱。做完这一切,她退出来,把灯留给他们。
“你们早点休息,我在外头,有事就叫我。”她说着,带着两个孩子出去。
本就逼仄的小屋子显得更满,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交缠,却又小心翼翼地给彼此留出呼吸的间隙。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你……”梁见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你的手,还疼吗?”
傅之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纱布是梁见云包的,系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在腕骨旁边鼓着一小团。“不疼。”他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睡吧。”傅之隅说着,侧身躺了下去。他尽量靠里,把大半张床留出来,可那张床实在是太小了,他一个人躺着就已经占满了大半。梁见云看着那道窄窄的空隙,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两个人躺上去,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梁见云平躺着,眼睛望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傅之隅就躺在他身边,手臂上散发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地渗过来。
身边的人忽然开口。
“你原来……不怕辣的吗?”
很突兀的一个问题,梁见云微微一怔,偏过头,在昏暗里看到傅之隅的侧脸。
他们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餐桌上的菜永远清淡,偶尔有几道带辣味的,也都是放在傅之隅那一侧。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喜欢吃辣。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
因此傅之隅给他调的那碗蘸料只有麻酱和葱花。
“还好。”梁见云轻声说。
“因为吃辣椒不注意的话,就会溅起油。”他的声音被雨声裹着,慢慢道,“……弄在礼服上,就不好了。”
第32章 河流大雨
傅之隅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密密地织着,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闷闷的潮湿里。屋子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原来是这样。”他说。
声音很轻,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雨声吞没了。
梁见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的话。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细裂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可能有一点后悔。
其实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想表达什么。
算不上抱怨,也绝对不是诉苦,只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在这张逼仄得让人无处可藏的小床上,他就这样无头无尾地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雨还在下。瓦片上的积水顺着屋檐倾泻下来,在地面的水洼里砸出密集的声响。
他们并排躺着,肩膀亲密无间地挨在一起,彼此却无话可说。
梁见云觉得自己应该再解释一点,起码让傅之隅不要觉得自己是在控诉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在喉咙口转了无数遍也说不出来。
他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傅之隅。
被子有些薄,边角掖得不严实,冷风从肩头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床板吱呀了一声,他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进那点有限的温暖里。
身后的呼吸声没有变,傅之隅还是那样平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碎花被面,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圈住了。仿佛有一道刚刚好的堤坝拦住了那些正在悄悄漫上来的寒意,梁见云的身体僵了一下。
“冷吗?”傅之隅的声音从后颈传来,低哑又轻,被雨声覆得有些模糊。
梁见云摇了摇头,后脑勺的碎发蹭过枕头。他已经习惯了撒这样的谎,冷的时候说不冷,累的时候说不累,等了一整晚说没关系,一个人从手术台上醒过来说不疼。
那些话说多了就变得轻而易举,像只要呼出口气就能飘起来的泡沫,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应该是假。
傅之隅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掌心贴着梁见云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把冰凉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这些年,”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是不是很辛苦?”
梁见云没有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辛苦吗?好像也谈不上。他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住着北市最好的房子,穿着熨帖得体的衣服,出席那些衣香鬓影的场合,所有人见到他都要客气点头。
和这间露着风的屋子相比,他实在算不上辛苦。
可倘若不可以算作辛苦,那他捱过的日日夜夜,他心里那些一个人消化掉的情绪,又该被称为什么?
沉默在雨声里蔓延。
傅之隅微微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梁见云的后颈。
温热的,带着一点酒气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然后是第二个吻,落在颈椎凸起的那节骨头上面,比第一个稍久一些。
他的嘴唇很干,蹭过后颈的时候有着粗粝的触感,梁见云攥紧了被角,他在颤抖。
傅之隅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梁见云闭上了眼睛。
雨声太大了,大得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泡在水里,只剩下这张窄窄的床,这床不够厚的被子,和这个从身后抱住他的人。
一阵淡淡的酒气飘过来,混在碘伏和雨水的气味里,若有若无的。梁见云忽然记起来傅之隅今晚喝了很多酒,在晚宴上一杯接一杯地敬那些合作方,神色自若,滴水不漏。
所以他现在会这样,会问出那些平时不会问的话,会从身后抱住他,会低下头一下一下地亲吻他的后颈,其实都是酒精在作祟吗。
酒精在他的血管里流淌,把那些平日里锁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软,这才从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
梁见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闭上眼,睫毛扫过枕头,带起一小片潮湿的凉意。
傅之隅的吻停了。他的手从梁见云的指间穿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缠着纱布的伤口蹭过他的手背。
“梁见云。”他听到傅之隅在叫他的名字。
梁见云没有动,一滴泪顺着鼻梁滑下来,悄无声息地被枕头咽下。
“转过来。”傅之隅又说。
这句话有点像命令,梁见云慢慢地转过身。
床太小了,这个动作几乎是把整个人都送进了傅之隅怀里。他的鼻尖蹭过傅之隅的下巴,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昏暗的视野里,他看不清傅之隅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映着的一小点他自己的模样。
傅之隅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缠着纱布的手蹭过他的颧骨,穿过他的头发,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那里有一小块温热的凹陷。
傅之隅收拢怀抱,从正面又一次吻了他。
他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咬了一下,又用舌尖抚过那道浅浅的齿痕,这次往里面探去。
梁见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那些酒精的气息,辛辣的,微苦的,也有一点点甘甜,从傅之隅贴着的嘴唇里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他攥住傅之隅的衣领,手指绞着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布料,傅之隅的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沿着脊柱一路向下,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贴着他的背,把他身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唇角,再到下巴,再到耳垂,再到耳后那块被他拇指按着的柔软的皮肤。
梁见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应他的。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手从傅之隅的衣领松开,滑到他的肩膀上,又绕到他的颈后。
他们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隔着胸腔和肋骨,隔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咚咚咚地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哪一声是他的,它们混在一起,密密地交织着,织成一张网,把梁见云困在这张窄窄的床上,困在这个人的怀里。
雨还在下。
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上去了一些,傅之隅的掌心贴着他腰侧的一小片皮肤。那里的皮肤薄,以至于他能感觉到傅之隅掌心的脉络。他的手没有继续往上,只是停在那里,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腰际。
雨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傅之隅的手从梁见云的腰侧移到他的髋骨上,拇指按着那块凸起的骨头,缓慢地画着圈。梁见云弓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把自己蜷起来。
他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一只蜗牛,想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进壳里。可他没有壳,他只有这双手,只有这具不太争气的身体,只有这颗喜欢了这个人太久太久的心。
傅之隅的手停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