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秩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眼就瞧见了他不对劲的脸色。
“多多?你脸怎么这么红?”许秩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碰他的额头。
梁见云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许哥,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
许秩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不由分说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表情立刻变了,“这还叫没事?你都发烧了!”见梁见云这样一副模样,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责备和担忧,“赶紧回床上躺着,要不要去医院呀?我去拿体温计和退烧药。”
“不用了,许哥。”梁见云拉住他,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真的没事,我……我喝点热水就好。今天有很重要的活动,我必须去。”
“什么活动能比身体重要?”许秩不赞同地看着他,“你这样子怎么出门?傅之隅知道吗?我跟他说……”
“别!”梁见云几乎是脱口而出,抓住许秩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些,“别告诉他,许哥。求你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他最近……已经够忙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更何况只是一点小感冒,我能应付。吃了药,再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许秩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梁见云看着软和,在某些事情上却执拗得很,尤其是牵扯到傅之隅的时候。
沉默了片刻,许秩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去医药箱里翻找。
“……那吃一点退烧的吧。”许秩拿出一板胶囊,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脸色严肃,“这个药效很强,能暂时把体温压下去,但对身体负担也大,而且治标不治本。你确定要吃?”
梁见云没有丝毫犹豫,接过胶囊和水杯:“嗯。”
胶囊滑过疼痛的喉咙,温水入腹,暂时缓解了干渴,却抚不平身体内部隐约的酸痛。
他知道许秩说的是对的,这是在透支身体,强行将病症按压下去,像用力把弹簧按进盒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反弹,反弹时又会有多剧烈。
但他没有选择。他必须体面地,无可挑剔地站在傅之隅身边,完成今晚的职责。
他不能成为他的负累,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因为自己而让他蒙上丝毫非议看,傅总的伴侣如此不专业,怎么晕晕乎乎的。
吃完药,梁见云重新躺回床上。许秩给他掖好被角,又拧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虑:“睡一会儿,发发汗。中午要是还烧,就必须去医院,活动也别想了,听见没?”
梁见云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药效渐渐上来,身体的燥热感被一股强横的凉意压制下去,头痛也似乎减轻了些,仿佛灵魂和身体被短暂地剥离了。他躺在那里,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子,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手脚依旧冰凉。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漂浮。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天文台上坠落的风,想起陆方幼灿烂的笑脸和傅之隅看向他的神情。那些画面与身体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钝钝的,弥漫性的不适感。
他闭上眼睛,强行让自己不去想。
中午时分,许秩端了清淡的粥和小菜进来,硬是看着他吃下去一些。
体温计显示温度降到了37.5度,仍在低烧边缘,但比起早上已经好了很多。梁见云对着许秩担忧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看,我就说没事!”
许秩没说什么,只是收走了碗筷,留下一句:“下午好好休息,出发前我再来看你。”
房门轻轻关上。梁见云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药效在持续,强行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但是这平静只是假象,是药物构筑的临时堤坝。
而今晚漫长的活动,那些闪光灯、寒暄、微笑、站立……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必须撑过去。
时间差不多了。梁见云换好熨帖的西装,用冷水反复拍了拍脸颊,让那抹病态的潮红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又仔细系好领带,这才拎起装着小物件的提包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梁书。
“刚想叫你的。”梁书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并不重的提包,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立刻蹙起。他抬手,掌心覆上梁见云的额头,触感仍有些微热,“傅之隅在外面等你……你没有告诉他你不舒服的事情?”
兄长皱紧的眉头下是明显不虞的神色,梁见云赶紧摆摆手:“是我自己想去,不去不太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梁书拉住他的胳膊,眉头拧得更紧,“我怎么觉得你还在发烧呢?”
“睡觉睡的吧……而且我吃过药了,没事的。”梁见云揉了揉鼻子,借着转身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长款羽绒服外套,不着痕迹地挣脱了梁书的手,“哥,我真的要走了。”
梁书终究不放心,跟着他一起走到门口。看到门外台阶下静立在车旁等待的傅之隅。傅之隅也换上了一身西装,衬得他整个人沉稳挺拔。
梁书把梁见云的包递过去,直接开口道:“多多有点不太舒服,注意一点他的状态。”
这样的话其实有点不太礼貌,梁见云小声哎了一声,拽了拽梁书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傅之隅依旧神色如常。他向着梁书微一点头,接过梁见云的包,然后拉开了车门,示意梁见云坐进去。
梁见云只想快点钻进车里,结束这微妙的局面。他低头匆匆迈步,或许是因为身体虚浮,又或许是心绪不宁,竟被并不高的车门门槛轻轻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衡前倾。
一只手臂及时而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傅之隅扶住他的胳膊,手心的温度从他的臂弯一点点攀升:“小心一点。”
“……谢谢。”梁见云站稳后,低着头小声回答,然后迅速坐进了车内。
第7章 药效失灵(修)
四周的街景逐渐由繁华的商铺倒退为略显单调的树干,驶向市郊的这条公路是由黑色熔岩铺成的,几亿年前它们作为山脉的血液流动,如今却成为了道路的延伸。
临近新年,冬雪已经下了几场,天仍然很阴,梁见云往窗外看去,没有任何颜色装点的树干在灰色的光线下寂静又荒芜。
他不太喜欢走这条路,毕竟即使是春夏,这里的风景也着实算不上美丽。
凄厉的风刮了起来,梁见云在车窗反射的光里看到傅之隅抬起手摁了几个按钮,下一刻温暖的风朝他泼来,很快就在窗户上结了一层水汽。
梁见云用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又很快抹掉了。
车子驶入一座面积不算小的庄园,最终停在了主楼的楼梯边。与昨日全然私密的家庭聚会不同,此刻大厅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外界的媒体或记者,梁见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下车的时候,手腕被傅之隅按住了。
“等一下。”傅之隅说,“不要动。”
他微微倾身靠过来,傅之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手,指腹捻掉了梁见云睫毛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根细小纤维。
这个动作太突然,也太亲密。梁见云的心脏狂跳不止。
“现在还不舒服吗?”傅之隅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梁见云垂下睫毛,摇了摇头。
“不舒服的话,随时告诉我。”傅之隅说。
车门被拉开,梁见云跟在他的身旁向大厅走去。
来往的人很多,梁见云垂下头,下半张脸几乎完全隐在了围巾之后。傅之隅牵起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并肩同行,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宴会厅演奏着高雅的旋律,他们很快被迎入人群的核心,问候与寒暄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左耳流进,又从右耳漫出梁见云被傅之隅牵着,恍惚间感觉自己仍旧被困在了温暖的车厢内,被抹掉的那颗爱心在窗户上砰砰直跳。
见面会的流程走得很快,梁见云其实不需要做出太多回答,因为一切都有傅之隅。
其实最开始和傅之隅结婚的时候他很惧怕这种场合,那些人似乎特别喜欢看他磕磕巴巴的样子,可随着梁见云逐渐游刃有余的应对,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很合格的傅之隅的伴侣。当人们无法再从他这里窥见任何可供玩味的失态后,兴趣自然也就转移了。
临近尾声,一位记者接过话筒。
“请问傅总,您还记得陆方幼陆总吗?许多年前,在启辰集团的初创庆功会上,您曾当着所有媒体的面郑重宣布,启辰的成功有他不可或缺的一半这段往事,相信梁见云先生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问题末尾,矛头微妙地转向了梁见云。
刹那间,几乎在场所有镜头的焦点,都瞬间集中到了梁见云的脸上。那些黑洞洞的镜头仿佛变成了贪婪的无底洞,迫不及待地想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汲取一些什么。
梁见云怔了一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向内蜷,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傅之隅微微皱眉,把话筒往自己那边拨了一点:“关于启辰早期发展历程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这些事没有必要在今天提起,梁先生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各位有什么想问的,我”
说了一半的话被手背上梁见云轻轻搭上的手阻断,傅之隅转过视线,看到梁见云迎着那些目光,露出了一个微笑:“当然记得。”
“陆总不仅是启辰资本,也是整个行业早期开拓历程中值得铭记的人物。我相信,不仅是我和之隅,集团的每一位同仁,都会永远感念他曾经做出的卓越贡献。”他的话语流畅自然,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目光坦然地看着提问的记者,“对于他的意外离开,我们都感到无比惋惜。”
言辞恳切,姿态得体,自然地连他自己都要信了这些谎话。梁见云可笑又卑劣地想。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去比较,比较自己与陆方幼。陆方幼的样貌早已在梁见云的心里描摹了成百万千遍,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那么亮的眼睛。
他想傅之隅或许也会进行这件事,在某个他们亲昵接触的瞬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名字,另一个面容,这无法避免,梁见云也并不怪他。
他甚至会心疼傅之隅。如果设身处地,是傅之隅消失在了某个午后,那么他眼中的世界会完全不是这样的,梁见云也会完全不是这样的。
不可名状的难过细细密密地碾过他的心,梁见云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一个完完整整,只属于梁见云的傅之隅了。
-
见面会在看似圆满的氛围中结束,梁见云脸上维持着最后一点得体的笑意,机械地与靠近的人点头道别。
先前被药物强行压下的不适感,如同退潮后更加凶猛的浪头,再次席卷而来。
头痛加剧,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的干痛升级为吞咽刀片般的难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沉重的酸软。
每一步踩在地毯上,都像踏在厚厚的棉花里,虚浮无力。
但晚间还有一场更为重要的慈善晚宴。
梁见云借口去洗手间,在无人的隔间里,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许秩偷偷塞给他的那板退烧胶囊,然后抠出三粒,就着洗手池的凉水,仰头吞了下去。
冰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他撑着洗手台,望着镜子里那个眼尾泛红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自己,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晚宴设在庄园另一处的宴会厅,梁见云寸步不离地陪在傅之隅身边,努力集中精神,记住每一个需要寒暄的名字和面孔。
傅之隅似乎察觉到他状态不佳,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身侧,减少了需要他主动应酬的场合。
但总有不长眼的。
一位与合作方关系密切的中年男人举着酒杯过来,笑容满面地非要和梁见云喝一杯。梁见云下意识想伸手去接,指尖却被傅之隅轻轻拂开。
“王总,”傅之隅说,“见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这杯酒,我替他敬您。”
王总脸上笑容滞了滞,随即打着哈哈:“傅总真是体贴!不过小云啊,这可不行,以后怎么帮你先生分担应酬嘛?”
傅之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他生病了,自然是不方便的,抱歉。”
王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笑了笑,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傅之隅的维护让梁见云心头微暖,却也加重了那份“终究还是添了麻烦”的愧疚。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被强行镇压的热度还是开始不甘心地反扑,与药效对抗,在体内掀起一场拉锯战。
晚宴的后半程,梁见云的意识开始模糊。
周围嘈杂的人声、音乐声变得忽远忽近,世界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他只觉得热,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燥热,烧得他口干舌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站立不住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梁见云几乎是本能地,如饥似渴地将滚烫的额头更紧地贴了上去,甚至在那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哼吟。
傅之隅几乎是立刻收拢手臂,将他半圈进自己怀里,隔开了周围可能投来的视线。
梁见云昏昏沉沉,他听不清傅之隅在低声对谁说着什么,大概是解释和告辞。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额头上那片冰凉,以及支撑着他,不让他滑倒的有力臂膀上。
本能驱使他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紧紧抓住了傅之隅的胳膊,指尖深深陷进西装面料里,仿佛那是茫茫热海中的唯一浮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