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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而已 今日有狗 3965 2026-08-05 16:25

  等最后一个电话打完,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有些发烫,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九。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转过头,看见了梁见云。

  梁见云站在走廊另一边,靠在那扇朝西的窗户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他看起来有些累。眼白上还残留着几道没消退的血丝,但他的目光是平静的。

  傅之隅把手机塞进口袋,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那里。傅之隅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是插在口袋里还是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合拢还是张开。

  他最后只是把手垂下来。

  “谢谢。”梁见云轻轻说。

  听到这两个字,傅之隅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吐出来的字有些急:“见云,我绝不是为了弥补你才做了这件事。我当年很困难的时候,是梁家帮助了我。我不是想求你的原谅,我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他的语速很快,条理却一片混乱,“只是觉得梁书不该就这么”

  他有些懊恼地停住话头,把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去,几个小时前面对许秩尚且富有的游说天赋在这一刻变得贫瘠,他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好听的。

  梁见云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面朝窗户。

  傅之隅挨在他旁边,也转过身,两个人并肩面朝窗外。

  沉默持续了很久,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又灭。

  “……我没有那么伟大。”傅之隅开口时声音很低,他没敢看梁见云,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上,“我就是为了你。我就是想……我就是想,让你起码不要那么恨我。”

  窗外开始落雪了。

  初时稀稀疏疏,几片细碎的雪花被风推到玻璃上,贴上窗面只一瞬就融成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大,光秃秃的枝杈上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梁见云望着窗外的雪。

  他是恨傅之隅的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毋庸置疑。他恨傅之隅让他的这些年变得荒唐,恨傅之隅爱他。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傅之隅站在他身边,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于是当他每次想要恨他的时候,都必须同时想起今晚。

  想起傅之隅攥着牛皮纸袋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的样子,想起他据理力争让许秩签字的每一句话。

  如果……如果傅之隅真的救回了梁书的命,他的答案还会是坚定的吗。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梁见云又觉得傅之隅讨厌起来了。

  傅之隅也在看着窗外,无从知道梁见云心中所思所想,可看着看着,他忽然皱了一下眉。

  “不好。”他说,梁见云偏过头,傅之隅把手伸进口袋去掏手机,声音沉下去,“这场雪太大了,航班不一定会准时落地,从机场到市区这段路也不好走。”他说着已经转过身,“我得去机场货运处盯着,如果有延误,可以协调走备用通道”

  “我跟你一起去。”

  傅之隅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梁见云已经从窗台上撑起身子,他朝傅之隅的方向走了两步,弯腰拿起长椅上那杯没被动过的咖啡,递回傅之隅手里。

  “我跟你一起去。”梁见云重复了一遍。

  第57章 大雪之中

  情况要比他们想象中更加糟糕。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傅之隅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发动机抖了一下才轰隆隆地响起来。他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导航的蓝色箭头在地图上转了两圈才定住,机场高速那一段标着深红色,堵了将近十公里。

  “走老国道吧。”

  傅之隅调整导航,重新规划了路线,一条灰蓝色的细线从市区边缘绕出去,弯弯曲曲地穿过几片没有标注名字的空白区域。

  车子驶出主路之后,路灯就变得逐渐稀疏。两边的楼群越来越矮,最后只剩下公路两边光秃秃的防护林和偶尔闪过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雪越下越大,飘飘扬扬,被风卷着斜斜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来回刮出一道道弧形的扇形水痕,在下方堆出一条白色的细长雪线。

  车载广播开着,信号不太好,主持人的声音时断时续,隐约能听到在播路况信息,说因降雪能见度不足百米,已启动临时交通管制。

  傅之隅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格,车厢里只剩下雨刷器的节奏和暖风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梁见云坐在副驾驶上,偏着头看窗外。

  窗外的景色已经看不太清,只有大片大片的雪从黑暗中扑过来,撞在玻璃上。

  车窗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竖线,雾被划开,露出外面模糊的夜色。

  “冷吗。”傅之隅开口,这是他们从医院出来后的第一句话。

  “不冷。”梁见云说。

  傅之隅还是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风声大了一点,吹在梁见云膝盖上。

  沉默又漫上来,车厢实在太小,他们两个人的呼吸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打着转。傅之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在皮革套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的目光从路面移到中央后视镜,又移回路面上。

  “机场高速那边堵得很厉害。”他开始没话找话。

  “嗯。”梁见云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几秒,雨刷器来回刮雪的声响在这一刻被放大了。

  “老国道这条路我几年前走过一次,比导航预计的要快。”

  “好。”

  “……”

  再伟大的喜剧演员可能也热不起来他们之间的场子,傅之隅不再说话,梁见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路面开始上冻了,风把雪粒吹到了路面,被车轮碾成一层透明暗冰,和灰色的柏油马路混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来。

  车子拐过一个缓弯,傅之隅忽然感觉方向盘变轻了,轮胎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好像突然变得若有若无。

  车身开始往左横摆,车尾甩出去的弧度比他预想的更大,橡胶轮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路边的防护林在车灯里飞速旋转,树干和雪幕搅在一起,变成一圈模糊的白影。

  呲

  电光石火的那一瞬间,傅之隅右脚松开油门,双手往右猛打方向盘,将自己那一侧对着路边防护栏的方向送了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正对着一根反光警示桩,黄色的反光条在车灯里一闪一灭。

  轮胎碾过路肩的碎石,底盘被弹起的石子敲得噼啪响,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后轮刨起一大片雪泥,泼在路边的树干上。

  车停了。

  车头歪向防护林的方向,排气管吐出一团一团白色的尾气。傅之隅的右肩抵在座椅侧翼上,安全带勒进锁骨下方,勒出一道深痕。

  车灯还亮着,两束光柱穿过飘落的雪,照在前方一丛被压倒的枯草上。

  他迅速转身看向另一边,语气焦急:“有没有碰到哪里?”

  梁见云左手撑着座椅垫,指节慢慢松开。他的围巾在刚刚的晃动中散开,一头拖在脚边,另一头落在副驾驶座椅和换挡杆之间的缝隙里,深灰色的毛线流苏卡在座椅边上,被暖气吹得轻轻晃动。

  梁见云抬起右手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没有关系。”他摇摇头。

  傅之隅把滑落的围巾捡起,毛线纤维摸上去有一层薄薄的暖意,手指拢住围巾的时候,梁见云也恰好伸手去接。两个人的动作碰到了一起,傅之隅的手指捏着围巾的这一端,梁见云的手指捏着那一端。

  指尖隔着毛线流苏轻轻撞在一起,围巾在他们之间绷成一道很短的弧线。

  傅之隅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率先松开。

  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引擎的低鸣再次响起,车子缓缓恢复到原本的路面。车速比刚刚慢了很多,仪表盘上的数字稳稳压在四十码以下。

  梁见云把围巾接过来,重新叠好,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流苏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把围巾的边角一点点压平。

  车窗外雪还在落,雨刷器把前挡风玻璃上新积的雪推到一边,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傅之隅伸手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换了个频道,声音柔和的女声飘出来,在播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信号断断续续,歌声被电流声裹着,忽近忽远。

  *

  到达机场货运处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雪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密,停机坪上的风把雪粒卷成一道道白幕,跑道灯在大雪里变成了几团模糊的光晕。

  货运处的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时不时闪一下,连带着墙上那口挂钟的秒针也跟着跳。

  值班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端着搪瓷茶杯,杯沿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

  他把货运单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眉头挤成一个川字。

  “航班是降落了,”他说,把搪瓷杯搁在桌上,茶水晃出来两滴溅在货运单上,“提前了一个多小时,算你们运气好。可是”他指了指窗外,指节在玻璃上敲了两下,“从机场到市区,机场高速封了。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路上全是暗冰老国道也封了一段,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开回去根本不安全。”

  傅之隅接过货运单看了一眼,药品已经进了冷库,提货手续十分钟就能办完。

  他把单子还给值班员,“没有别的路可以绕?”

  “绕不了。”值班员喝了口茶,茶叶梗在杯沿上打了个转,“往南是盘山路,这种天气,盘山路比老国道还危险。往北是绕城高速,也跟着机场高速一起封了。就连无人机在这个能见度下也飞不了,说白了,你们现在拿到药也送不回去。除非”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天花板,“你们能让这场雪立刻停下来。”

  傅之隅给卫昱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协调一架医疗直升机。卫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这个天气,没有飞行员敢飞,就算勉强起飞了,市中心医院也没有直升机停机坪,最近的降落点离医院还有三条街。

  傅之隅挂了电话,又打给交通指挥中心的朋友,问能不能临时开放一条应急车道。朋友说铲雪车已经全部出动了,但在天亮之前不可能清出一条安全的通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外面越来越厚的积雪,沉默了片刻。

  “实在不行,我走回去。”傅之隅转过身,看着梁见云说,“药放在冷链箱里,我一个人背,步行的话大概四个小时。总比困在这里强。”

  梁见云靠在货运处的门框上,风吹起他围巾的流苏,在肩头轻轻晃着。

  他收回目光,偏过头望着窗外。货运处的窗户正对着东边,能看见机场外围那片空旷的荒地,

  荒地再往外是一片起伏的矮丘,矮丘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雪落在那些灌木上,把枝杈压弯了。

  等一下,矮丘。

  梁见云睁圆眼睛,他认出那片矮丘了。

  几年前他和林昭来过这里,拉着他骑了一下午的马,枣红色的纯血阿拉伯马,毛色油亮,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那个马场就在这片矮丘后面。

  他倏然回过头。

  “我有办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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