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见云道了谢下车,冷风兜头浇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那点残存的睡意才彻底散尽。
开门进屋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这次回北市梁见云住回了自己的家。这栋房子他很久没来住,和傅之隅结婚以后他很少来这里,不过有人定时来收拾,倒也干净。
客厅里的窗帘拉着,是上一次保洁走的时候顺手合上的,遮得严严实实。梁见云把大衣挂好,换了鞋,也没开客厅的大灯,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墙角的落地灯开关。
暖黄色的光在一角亮起来,勉强照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他径直穿过走廊,走到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前。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有一声轻响,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合过,轨道里落了灰。梁见云用了点力气才推开门,他走出来,站在了阳台上。
他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梁见云扬起视线,有多久了?他想不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城市的光把大部分星星都冲淡,只剩最亮的那几颗还固执地挂着。他认出那是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斜斜地排成一列,作为冬季银河最显眼的一部分。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银河,现代城市里肉眼看见银河的概率实在太小。
梁见云想起小时候,妈妈坐在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指着那道光说,多多你看,那是银河。
银河是什么呀?他看到了,却还是不懂。
妈妈想了想,说,有一条大河,河里面住着很多星星鱼。它们在夜里游过天空,留下一条细细的发光的尾巴,然后消失在夜的另一边。
三条星星鱼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地西游了一截。
梁见云把视线收回,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肩颈的僵硬在指尖按下去的时候散开了一点。他没有转身出了阳台,带上了门。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进了卧室,把被子掀开一角,躺了进去。
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去公司,去处理那些他还不太熟悉的表格和合同,去面对一些未知的人和事。
但在看完星星后,他忽然觉得这些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梁见云闭上眼。天上的星星鱼还在游,他也在往前漂。
漂到哪里算哪里,反正他不会沉下去。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梁见云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十分到医院。
跟许秩说几句话,问问梁书昨晚的情况,问问许秩有没有吃药,然后坐下来,把当天的药单和医嘱翻一遍。
上午在医院待到十点左右,然后去公司,开始处理一些需要他做的工作。
有的简单确认一份报价单的日期,回复一个部门关于预算调整的询问,有的复杂一些需要他翻出前几个月的合同对照着看。
很多专业术语他还在慢慢熟悉,那份手册帮了他很多,虽然今天记住十个,明天忘掉五个,但总归是在一点一点记住。
某天下午,他刚开完一个关于下季度预算调整的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来自新港研究所的同事发来的笑着。
上面写着:小梁,新一批试飞计划出来了,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相关名单还在确认。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申请我们还留着,如果你打算回来,这次是个好机会。错过这一批,下一次可能要等很久。
新港。梁见云盯着这两个字,它们被解构成一架天平,一架他见过了许多次的天平。
天平的另一端每次都放着不一样的东西,只是这次变得更多是还没有醒来的哥哥,是许秩一个人坐在病房里发呆的背影,是父亲还不知情的情况,是公司里那些他还没有完全学会的表格和合同。
他有这么多选择要做,每一次选择都会带走一部分自己,而现在,他又要做选择了。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依旧很浓。
梁见云推开病房的门,许秩不在,大概出去接热水或者买东西了。梁书还躺在病床上,监测仪上的曲线平缓地跳动着。
梁见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在膝盖上,看着梁书的脸。
梁书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明显了,眼窝也凹下去一些,可眉骨的线条还是那样温和。
“哥。”他小声开口,“新港那边来消息了,说下个月有试飞。问我回不回去。”
他停了一下。梁书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他安静地沉睡着,呼吸平稳,监测仪的滴答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梁见云继续说,“家里现在这个样子,爸那边还不知道你的事,公司也有很多事情,许哥一个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微蜷着,大衣的布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梁见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又开口,“新港那边的人说,这次不去,下次可能要等很久,我知道的,如果……如果这一次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很久。
监测仪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像在替他数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实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往前走,去新港,去那条他曾经最渴望走下去的路。可那条路的起点在北市,终点在新港,中间隔着的这段距离太长太长,他走了很多年也没有找到尽头。每一次他以为快要到了,就会有什么东西把他拽回来。
往后走,留下来,把眼前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处理好,等到梁书醒了,等到公司稳了,等到一切都有了着落然后呢?然后他还能走得掉吗?
梁见云有时候会思考,这世间万万众人,到底有多少人真的实现了自己所谓的理想,他们的天平会发生倾斜吗?
理想这个砝码究竟只存在于热血沸腾的欢呼声中,还是它真的值得被放在另一边,压下轻飘飘、微不足道的重量?
大家都这样,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他想起老师,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把自己的一生都给了那片星空。
为了一个项目奔波了十几年,申请、被拒、再申请、再被拒,好不容易通过了,却y因为身体原因到最后也没有亲眼看到那片他研究了一辈子的星域。
老师会想过值不值得吗?他有没有在某个深夜也这样扪心自问过,为了一个可能永远到不了的地方耗费了全部的人生,值得吗?
梁见云不知道答案,可他记得周教授每次提起那个项目时目光中的笃定,或许值不值得这件事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考量范围。
可他不是周教授。他没有周教授那种不问结果只管往前走的底气,他在意太多东西了。
他在意梁书能不能醒过来,在意那些人看他与梁家的目光里藏着的试探和打量。他在意得太多了,多到每一次做决定的时候,他都会先想一遍这些人然后再想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的天平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抛下他们去追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梦这件事,实在做不出来。
每条路都有人站在尽头等他,他往哪边走都会有人失落,往哪边走都会有人需要他。他只好站在原地,看着每一条路慢慢变窄,慢慢被雾遮住,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哥……”他轻轻开口,眼底的热意变得清晰,连日紧绷的情绪在这一个字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监测仪还是那样滴答滴答地响着,输液管里的液体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梁见云垂下眼睛,那些输液管里的液体不受控制的从他的眼睛里掉了下来。
“多多。”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
梁见云还没来得及把眼泪擦掉,许秩已经走了进来。他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梁见云抬起头,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去吧。”许秩笑着说。
梁见云看着他,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吸了吸鼻子,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许哥,我”
“什么都别说。”许秩打断了他,尾音还是往上挑着的,“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你说你走了家里怎么办,你哥怎么办,爸怎么办,公司怎么办……可是多多,那你呢。”
“你哥要是醒着,他一定会骂我。”许秩试图学着梁书平时的语气,“人家多多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走,你又把他留下了。”他学得不太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许秩垂下眼,手指搭在梁书的手背上,指腹轻轻蹭过那排还泛着淤青的针眼。
“多多。”许秩轻声说,“不要担心家里。有我呢。再不济公司那边也可以远程处理,现在通信这么发达,又不会真的断了联系。”
他把梁书的手轻轻拢进掌心里,像是替他说出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我们都希望你去,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讲给我们听他会很高兴的。”
“去吧。”许秩又说了一遍,“别让自己后悔。”
第63章 事情转机
傅之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第二天。
家里很安静,这个点家政阿姨早就离开,空碗碟洗好摞在沥水架上,地板也拖过了,空气里好像留着一丝柠檬味清洁剂的清苦气息。
傅之隅换了鞋,先是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愣了会儿神,直到胃里传来一阵痉挛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早上是赶时间在车上喝了一杯咖啡,午后会议拖到很晚,散会的时候早过了饭点,最后也只是吃了一点简餐。
他走进厨房,灯打开,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料理台。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出来,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保鲜盒里装着切好的蔬菜和分装好的肉丝,应该是家政阿姨提前备好的,很健康也很有营养的东西。
其实梁见云刚搬来的时候,冰箱里不是这样的。
冷冻层塞满了甜品与半成品炸物,冷藏室的隔层里堆着各种巧克力,外面的柜子里还有很多味道的泡面。
他有一次半夜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梁见云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袋拆开的薯片,手里捏着一片,正要往嘴里送。看到他出来,梁见云的动作顿住,犹豫了一下才举举手里的薯片袋子,小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吃点呀”。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只是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越来越少,冰箱里规规整整,摆放的都是这样健康家常的食物。
傅之隅翻了很久,才在柜子深处发现了一包方便面。
它压在几盒过期的调味料后面,红色的包装袋边缘有点发皱,封口处沾了一小片干掉的油渍。他看了看生产日期,还好,在保质期内。
傅之隅把锅取下来,放在灶台上,准备煮方便面。
他先是把水烧上,等待的时候又从冰箱里拿出来了一个鸡蛋,准备用另外一个锅煎一下。冰箱里还有虾和一小把青菜,傅之隅也一起拿了出来,当作给自己的加餐。
煎锅锅底倒了一点油,发出滋滋声响,他拿起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壳碎成几片,一片落进了锅里,他伸手去捞,指尖碰到锅底的热度,烫得缩了一下。
害怕被油崩到的话,可以先把火关上,再放菜进去,最后重新开火就好啦。
一个声音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浮了上来,尾音带着他熟悉的笑意。
那时梁见云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放着比煎蛋困难一百倍的东西,他熟悉地用铲子搅了两圈,神情认真。
现在傅之隅站在同样的位置,拧开灶火,把火调到最小,蓝色的火焰贴着锅底安静地跳动着,他低头看着那圈火,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接下来该做什么?
梁见云很会剥虾,他处理虾的时候干净利落,下锅之前还有用料酒和盐腌一会儿。
傅之隅于是模仿着他的动作试着去剥虾,只是他拿起来的时候没抓稳,虾从指缝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回水槽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他又拿起第二只,试着把背上的黑线挑出来,可指尖掐进去的时候没有掌握好力度,虾仁竟然在他手里裂成了两截。
他与两半的虾大眼瞪小眼,忽然闻到一阵糊味,这才意识到煎蛋还在锅里。他手忙脚乱地把火关上,另一边煮面的水又因为装得太多而煮沸了出来,哗一下扑灭了火……
一片混乱,傅之隅最终只做好了一份没有任何额外添加的纯种方便面。
没有虾仁,没有青菜,没有煎蛋。他把面端到餐桌上坐下,热气从碗口飘出来,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灯下扩成半透明的白色。
筷子伸进去挑了一小口,送进嘴里,面条了煮得稍微久了一些,他嚼了两下,慢慢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东西,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缓解了一些。
那股蒸汽还在往上升,它攀着空气,升到了和他眼睛平行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