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秩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梁书的手,他看了梁见云一眼,笑了一下,两只交握的手同时往上抬了抬。
“多多。”他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哑意,“快进来,站在那里做什么呢?”
梁见云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在许秩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面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他怔怔看着梁书,像是在辨认眼前人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陷入了哪一重梦境。
直到面前仍然带着病弱的面容牵起一抹笑,梁书抬起那只尚且没有被许秩剥夺了自由的手,轻轻搭在梁见云的头发上。
“……瘦了。”他的声音也是哑的,虚虚地飘在空中,“哭什么?”
梁见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滑,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摇摇欲坠。
他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我没有哭。”他说,声音闷闷。
梁书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去。搭在他头发上的指腹蹭过他的发顶,
“没有哭,”梁书说,尾音里留着一点很淡的笑意,“那这是什么,下雨了?”
梁见云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你看错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刚还要更加没有底气。
“好,我看错了。”梁书顺从地重复了一遍,把手从他发顶收回来,重又搁在被子边缘,“那你看我一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哭。”
梁见云抬起眼。
他的眼睫毛被眼泪一小簇一小簇地粘在一起,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着。这副样子骗不了任何人,他自己也知道,可他还是梗着脖子说:“你看!”
许秩在旁边笑出声来,梁书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慢慢落在梁见云的脸颊。
拇指和食指轻轻合拢,指尖捏在他颧骨那块还带着泪痕的皮肤上。
“多多。”他轻声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梁书尚且虚哑的声线里生生挤出来,听起来甚至有些含混。可它们落下来的重量却远超梁见云的预料,正巧砸在他心口那块被他自己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的地方。
梁见云有一瞬间的怔然。
一条细微的裂缝从那里蔓延开来,越来越宽,越来越深,裹在里面的那些他一直不肯承认也不肯放任的东西瞬间奔涌而出,淹过他的喉咙,淹过他的鼻腔,涌向他的眼眶。
他倏然往前倾了一下身子,额头抵在梁书的身上。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过很多次的棉布特有的柔软触感。他把脸埋进去,鼻子贴着那层布料,肩膀开始发抖。
“……哥。”他的声音闷在梁书的怀里,湿漉漉的,“我好想你……”
梁书的手从梁见云的脸颊移到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发顶,慢慢地按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梁见云压抑已久的抽噎声。
他实在忍了太久,他的恐惧,他的不安,他的委屈,他不可言说的所有所有。
没有人催促他,也没有人制止,坐在另一边的许秩偏了一下头,试图掩饰跟着红了的眼眶。
梁书一直垂着视线,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梁见云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他抬起头,鼻尖红红,睫毛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这才觉出了一点不好意思。
许秩站起来,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他看着梁见云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的模样,笑着说道:“我去给你弄条毛巾擦一下,哭成小花猫了。”
说着就推门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两个。
病房里安静下来,梁见云抬眼就对上梁书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觉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想要给自己找补一点:“哥,你现在怎么样?想不想喝水?我要不去给你”
他刚要站起来,梁书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先别忙。”梁书说。他停了一下,气息还不太足,胸口微微起伏了一瞬,然后把那句话续上了,“新港那边,怎么样了。”
梁见云知道许秩一定会跟他提起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梁书会这样直接了当地在这个时候就点明。他眼神有点飘忽,看着自己那只被梁书按着的手背,拇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还没有确定。”他有些不清不楚地说,“我还没给他们回复,我、我还没想好呢。”
他自以为自己把语气藏得还不错,可在这里坐着的是梁书。
梁书太了解他了,他的弟弟从小就是这样,每次想含糊过去的时候,眼睛就会往左边偏一点点,声音也会比平时轻一些。
他看着梁见云,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嘴角,又移回眼睛上,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语气却完全不容商量:“……去。”
“可是”梁见云抬起头,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措辞,尽力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有理有据,“可是你才刚醒,公司那边我”
“不需要你管。”梁书打断了他。
梁见云的话被截在半路,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了起来。“为什么不用我管?”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哥,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要你替我做决定的小孩了。公司的事我学了很多,合同我能看懂了,报表我也在慢慢理,各个部门的人我也在认。你刚醒,身体还没好,你让我现在离开,我怎么可能离开?”
“我没有把你当成小孩。”
“那为什么?”梁见云往前倾了一下身,“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来?为什么一醒就赶我走?”
“因为机会不是一直有的。”梁书说,“公司什么时候都可以管,你什么时候学都可以,可是你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会有?谁说得准?多多,你导师还在的时候,能继续等着你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替你兜着,可现在,你要是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梁见云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其实知道梁书说的每句话都对,可他对了不代表梁见云就要照着执行。
许秩拿着热毛巾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板着脸一个比一个沉默的场景,他看看梁书,又看看梁见云,然后挑了挑眉:“怎么我出去拿个毛巾的工夫,你们两个人就吵起来了?”他走进来,把热毛巾递给梁见云,又顺便把一杯热水放进梁书的手里,“天呢,我也太重要了吧,我不在你们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
梁见云还梗着脖子,嘴唇微微抿着,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尽,可下巴的角度还是那样倔强地抬着,像一只小猫。
许秩一眼就明白了他们因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转而走到梁见云身后,抬手捏捏他的肩膀:“多多,这件事不是我们不信任你。你哥在病床上躺了这么久,醒来后知道这件事后别提多开心了他实在很害怕,怕你把你自己的人生耗在这些本来应当由他处理的事情上。”
“实不相瞒,梁家现在不是谁立刻马上就能把它扭转乾坤的一个状态。”许秩按摩着他的肩膀,“公司需要很长时间慢慢地回血,这事不是你在这里守着就能快起来的。哪怕你哥现在立刻出院坐回办公室里,他也做不到。与其所有人都耗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多久才能看到结果的事,不如先去完成你可以看到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哪怕先去看看,好不好?你在这里和你在新港,对我们来说差别不大,可对你自己来说,差别就太大太大了。”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梁见云一时找不到话可以反驳。
过了一会儿,梁见云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梁书一眼,又看了许秩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们两个才是一头的。”
许秩笑了出来:“我们三个都是一头的。”
梁见云的嘴角终于跟着动了一下。
许秩也松了口气:“不过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到了那边,按时吃饭。”许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这个胃,经不起你再折腾了。早饭必须吃,别等饿了再想吃什么。还有,别熬夜,你要是再把自己熬进医院,我不管你隔着多远,立刻飞过去把你拎回来。”
梁见云点了点头,“知道了,许医生。”
“还有,”许秩放下手,认真道,“新港不比家里,你一个人回去,多留个心眼。”
梁见云说好。
病床上的梁书一直没有说话,等到许秩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什么时候走。”
梁见云其实已经看过很多次飞机票和船票了,那些日期和时间他几乎可以背下来。
“最快的话,”他说,“……下个周。”
梁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好。”他笑着说,目光温柔,“我们家要出现一个小飞行员了。”
*
出发那天,北市的天气好得出奇。
梁见云起得很早。闹钟响之前他就醒了,窗帘没有拉严,晨光落在了天花板上。
他躺在那里看了几秒就坐起来,洗漱,换衣服,把昨晚已经整理好的行李箱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许秩说要送他,被他拦住了,梁书那边离不开人,他一个人去也没什么关系。
出租车穿过清晨的北市,枝杈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勾出细密的线条。
机场高速上没什么车,路灯、树木、指示牌,一段一段地掠过,梁见云坐在后座,看着那些后退的景物,心里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流程走得很快,等他在候机区的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周围的人不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广播里反复播着登机提醒和航班信息,电子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回荡。
他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梁见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消息。傅之隅发的。
“见云,打扰你了吗?这个周你哪天有时间?民政局那边我约好了,你定时间就行,我配合。”
候机区的广播又响了一轮,提醒某趟航班开始登机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几行字安安静静地待在聊天框里,等他的回复。
他抬起头,窗外的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摆渡车慢悠悠地驶过跑道边线,远处的天际线被晨光染成了一整片连绵的橙红色。
这是他第二次去新港了。
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那次落荒而逃的他仿佛一只被扯断了线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的风筝,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选择的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傅之隅又发来一条,语气比刚才更加小心翼翼了一些。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在忙?你在家里吗?”
梁见云握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把镜头对准窗外。
晨光铺满了整个停机坪,一架飞机正沿着跑道缓缓滑行,机翼在朝晖里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它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在跑道的尽头微微抬起机头,迎着那轮刚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太阳,稳稳地升入天空。
他把这一刻拍了下来。
发送。
梁见云收起手机,没有再回其他的话。
广播恰时响起登机提醒,他拎起放在脚边的登机箱,朝登机口走去。
第65章 他飞他追
傅之隅开着车一路狂奔。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响,路灯一杆一杆地闪过去,前车的尾灯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他并线超车的时候车身微微往右倾了一下,方向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又回正,却没有减速。
车载电话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机械女声,没等她说完,傅之隅就把电话摁断,挂了又拨,又挂又拨。
发动机转速持续,安全带勒入了他的肩膀,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驶入左侧快车道。
电话终于通了,傅之隅目光一瞥,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是梁见云,而是刚巧打进来的卫昱。
“我的老天,你的电话怎么一直占线啊?”卫昱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你在开车吗?”
“嗯。”傅之隅盯着前方的路,“你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等等!”卫昱立刻马上说,“你这么早要干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