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是一段直路,傅之隅踩深了油门,“去机场。”他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你不要告诉我你又要去新港了。”
这话说得没错。傅之隅走之前就已经买好了新港的机票。
他在收到梁见云的消息以后,在自己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打开了订票页面,迅速选好了航班按下了确认,手指比他的脑子先做了决定。
“可是傅之隅,”卫昱不解道,“你不是已经决定好和他离婚了吗?”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白色的车道标线一条一条地压过去。“那不一样。”傅之隅说。
“有什么不一样?”卫昱更加不解了,“你口口声声说要给他自由,说不再纠缠他了,说你已经约好民政局了……”
车从高速下来,速度终于慢了下来。前方的红灯亮了,傅之隅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地停在线后。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盏红色的信号灯。
卫昱仍在继续:“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傅之隅,就算你追过去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吗?”
绿灯亮了。
可是傅之隅还是停在那里,身后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从他旁边的车道绕了过去,降下车窗冲他骂了一句什么。
尾灯在视野里渐渐远去,傅之隅踩下油门,轻声回答:“……你说得对。”
他最后还是去了机场。
他并不知道梁见云买的是哪一班,但他查了系统,临近一班飞往新港的航班已经在二十分钟前起飞了。
傅之隅站在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空荡荡的跑道。一架飞机刚刚升空,机尾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粒银灰色的点。
他过了安检,漫无目的地在候机大厅里奔跑着。
他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像在演一部蹩脚的偶像剧,在那种八点档的剧情里,主角总在最后一秒赶到,然后在某个转身的瞬间看到那个他以为已经走远了的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地扫过去,一张脸,一张脸,又一张脸,都没有他想找的。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也越来越快,他穿过大厅,走过长椅,走过几家还没有开门的店铺,走过落地窗边每一个可能坐着人的角落
傅之隅的脚步倏然一顿。
不远处的候机区,拐角长椅的末端,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登机箱放在脚边,微微低着头。晨光从落地窗泻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整个人笼在一片安静的金色里。
偶像剧保佑,傅之隅想,他或许真的是主角。
梁见云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在看到傅之隅的那一瞬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可是想说的话梗在喉咙口,他的目光停在了傅之隅的胸前。
别在大衣领口上的,是一枚雪花胸针。他亲手做的,送给傅之隅的胸针。
傅之隅顺着梁见云的视线低头,他的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抬手碰了一下那枚胸针的边缘,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喘息的余震:“我、我答应过……下次要戴的。”
梁见云的飞机在起飞前延误了,本来准备登机的人在登机口被拦住,显示屏上的登机时刻从原本的时间跳到了一个更晚的数字,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傅之隅,更没有想到会看到他戴着那枚胸针。
“这么巧。傅总也要去?”梁见云问,他几乎能确信傅之隅的答案,鬼打墙一般的关卡竟然再一次来到他的身边。
可是傅之隅却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我只是想来送你。”
“你去新港……一定要小心,周秉成那些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上次吃了亏,心里肯定记着,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在明他们在暗,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下手又会怎么对你不好……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梁见云点了点头:“好。”
“新港那边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不要忍让,不要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越是退让,他们越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报警,别管对方是谁,别管什么情面不情面,你的安全最重要。”
傅之隅絮絮叨叨地继续:“如果有人约你出去见面,不要在私密场合。酒局不要去,就算是熟人也留个心眼。你不知道那些人在酒桌上能做出什么事来,你胃不好,能推的酒就推了,不要逞强……”
显示屏上的航班状态跳成了“开始登机”,登机口前排起了队,有人拎着行李慢慢往前走,梁见云站起来,把登机箱的拉杆拉出来。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明亮的界线。
“傅总,”他说,“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傅之隅望向他,隔着一小段距离。
其实还有很多话,关于他们的曾经,现在,和不知还会不会有的未来。
可这些他反反复复想过的话在此刻全都销声匿迹。
“见云,”他慢慢开口,“上一次你去新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今天还想跟你说一遍。”
许久之前他也是这样,慌不择路地追着梁见云离开的方向,只是彼时很多问题他尚且没有完全想好,就连他追过去的原因也似乎只是为了作为伴侣傅之隅的一份责任而已。
而这次不一样。
“见云,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又很渴望成功完成的事情的话……”
他看着梁见云,目光深挚,“我希望你可以美梦成真。”
*
新港的空气完全和北市不同。
梁见云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带着咸意的湿润的风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他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乘客看起来有些疲惫。
新港的街道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路边那些低矮的楼房,转角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巷口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景物一一掠过,他又回到这里了。
出租车停在巷口,梁见云付了钱,拎着登机箱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那样反应迟钝,他走进去跺了一下脚,灯才亮起来,光照出墙皮上那道他记得清清楚楚的裂纹。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和他走之前差不多。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久无人居的味道。
他把登机箱靠在墙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新港的海风裹着湿意涌进来,把那股闷气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把床单换了一套干净的,又把桌面上的杂物归拢了一下,毛巾挂回架子上,牙刷换成新的他顺便把热水器的开关拧了一下,还好,还能用。
重新把房间打扫干净,梁见云洗了一把脸,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下。
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没来由想起了傅之隅说的那些话。
就算是熟人也留个心眼。
他当时没有多想,可此时此刻这句话忽然又从记忆里浮上来,让他想起了一件自己几乎快要忘记的事情。
他被指证抄袭的论文那份关于模拟星系的论文被他反反复复改过很多遍,里面的数据和结论被指控与一个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高度雷同。
他那时候被太多事压得喘不过气,花了很多力气才把自己摘出来。
可他从始至终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些数据是谁拿走的?
被他用来搭建模拟星系的核心算法,关于引力场扰动的关键思路,他自己一点一点搭起来、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的理论框架是谁把它递到了对方手里?
他是在什么时候、跟什么人提起过这些吗?
梁见云闭了一下眼,试图把那段时间的场景还原出来。他觉得自己快要抓住什么了,可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咚,咚,咚。
门响了。
梁见云的思绪断在那里,他站起来,穿过那间不大的客厅走到玄关,凑到猫眼前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撑起一片明亮。
门外站着一个人。
梁见云拉开门。
陈砚的笑容在嘴角先于声音跑了出来:“见云,你果然回来了。”他拎着两兜水果,塑料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怎么也没有让我去接你,自己就摸回来了!”
梁见云靠在门框上,有些疑惑:“学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当时……不是说只是路过而已吗。”
陈砚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害了一声,语气轻松:“我申请了研究所这边的工作,已经批下来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落在那句自然而然的话尾上。
“见云,我可以跟你一起留在新港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傅的朋友的名字,前文还没来得及替换。之前是林昱。贫瘠的百家姓储备让他俩的朋友怎么都一个姓……
第66章 严丝合缝
梁见云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
陈砚拎着水果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还是老样子,”他说,把水果袋放在桌上,“你走之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他把袋子里的苹果和橘子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上,橘子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橙色光泽。
“饿不饿?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楼下那家包子铺还在,我记得你喜欢吃白菜馅……”
“学长,”梁见云在桌边坐下来,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砚正在把苹果堆整齐,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什么事?你说。”
“这些年,老师为什么没有提过,让你去参加这个项目?你比我早两年入学,资历比我深,研究的方向也和项目关联很大按理说,老师的助手的第一个选择应该是你才对。”
陈砚的手停在了苹果上,把它搁在桌面边缘。
“你各方面都比我优秀。”他开口,语气自然,回头笑笑,“虽然我比你早了两年入学,但做研究这件事不看年份,看天赋。你天赋比我好,老师选你当副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怎么会,”梁见云说,“我一直把你当作榜样。你当时的那篇论文,我反复读过很多遍,每次读都觉得原来可以这样做。当时老师也夸过你,说你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
陈砚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事,一秒都不到。他把那颗没放好的苹果重新拿起来放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不提了。”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梁见云没有再追问,陈砚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头。
他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了,晚上一起出去吃个饭怎么样?附近开了一家新馆子,味道还不错,我请客,就当给你接风了。”
梁见云犹豫了一下,顺着自己的直觉选择了退一步。“今天要不算了?”他说,“谢谢你啦,学长。可是我刚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累,想早点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