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他说,“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是该好好歇一歇。”
他收回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我也不多留了,改天再约见云,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远去。
梁见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两兜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
他伸出手,拿起一颗橘子,握在掌心里。
*
疗养院里,傅之隅坐在陆方幼病房的窗边,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朝窗户。
窗外的天色不太好,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边缘泛着一层铅色的暗光,像是要下雨却又迟迟落不下来。
他手里攥着手机,来回翻看着什么。
陆方幼靠在升起的床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他问,“来了以后一句话不说,坐那儿看手机。”
傅之隅过了几秒才回过神,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陆方幼叹了口气:“我说,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傅之隅把手机放下,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屏幕一眼,又抬起头。“喔,”他说,“我在看关于飞行器制造的材料。”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你说现在的科技真的发达到这种地步吗,就凭这种材料就可以让人飞到那么高的地方去。”
陆方幼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扯到了输液管,赶紧用手扶了一下。“求求你了大哥,你是没有坐过飞机吗?”
傅之隅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飞机。是要飞到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说到这里,他又摆了摆手,“算了,你也不懂。”
陆方幼嗬了一声,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但眉头已经挑起来了:“我不懂?我当时的理科成绩可是很好的!要不是因为学商可以好就业好挣钱,我当时就去学什么自动化、电子工业这种东西了。不过现在看起来,这种理科也很挣钱,你知道吗?有的人会专门去倒卖一些金属材料呢。”
傅之隅敷衍地接了一句:“我只知道有人去卖空调。”
陆方幼又笑了,可这次只笑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回去,像是什么东西忽然卡住了他的思路。
傅之隅没注意到,他还在低头翻手机。
“傅之隅。”陆方幼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傅之隅没抬头。
“傅之隅!”陆方幼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他抬手拍了傅之隅的手臂一下,这一下力度很大,指节撞在他的骨头上。傅之隅被拍得抬起头来,看到陆方幼的眼睛。
“……我好像想起来了。”
陆方幼的眉头皱着,努力把一段断掉的记忆重新接上。“当时……我被他们抓起来之后,他们让我做一些工作。我记得有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堆着很多材料,一卷一卷的,金属的,还有别的什么……他们让我做的事情,好像是把一些东西替换成另一些东西。”
他手指攥着被角,眉头越拧越紧,“我那时候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也不告诉我那是干什么用的……只是让我做,做不完就不给饭吃。你刚才说的那些材料,都有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
傅之隅放下手机,把刚才念叨的那几种材料一样一样地说了一遍。每说完一种就停顿一下,等待陆方幼的反应。
当他说到第三种的时候,陆方幼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睛倏然睁大,一段被封存了很久的画面终于挣开了那道口子涌了出来。
“对。”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当时……在做的事情,好像就是把这个东西,替换成另一种更便宜的材料。”
傅之隅的身体僵住了。
替换材料,更便宜的替代品……他知道有人在做这种生意,他们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换下来,换成成本更低的东西,然后拿原品去卖。那些被替换下来的高纯度材料流入黑市,价格翻了几番,而替换上去的次品被装进了不知名的设备里,不知所踪。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方幼还在喃喃,“把好的换下来,换成便宜的……”
他抬起眼看向傅之隅,“因为这个东西可以卖钱。卖很多钱。”
而这种材料,只用在一类东西上。
傅之隅忽然想起前阵子他在新港查到的一份内部报告,关于航天材料采购的行业抽查。报告里提到过一批次品材料被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采购进来,送检了三次才勉强通过测试,最后不知所终。
他当时只是略过一眼,没有多想。可现在那些文字从记忆的角落里浮上来,和陆方幼的话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那些替换进去的次品材料,和此刻新港研究所那架正在筹备试飞的飞行器连在了一起。
这一类东西,就是航天所用的飞行器。
傅之隅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拿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陆方幼一眼。
陆方幼靠在床头,目光追着他,焦急地抬手:“你快去!”
*
订票……最快的航班……新港。
傅之隅手指都在发抖,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确认,付款,完成。等到他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已经接到了订票成功的通知,起飞时间在三个小时后。
他发动引擎,把手机搁在中控台旁边,然后拨出了卫昱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卫昱的声音明显是被吵醒的,还有没睡醒的沙哑和摸不着头脑的困惑:“……喂?傅之隅,你又怎么了?”
“我要去新港,三个小时后。”
卫昱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陡然拔高了,那层困意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你又要飞了?!你疯了吧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口口声声说放人家走,要尊重人家的想法,结果呢?”
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傅之隅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划过一道弧线,轮胎碾过路面上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泼在路边的绿化带上。
雨已经下起来了,起初是稀稀疏疏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很快便连成了线,密密匝匝地往下落。
雨刷器开到了最快一档,来回扫出一道又一道扇形的水痕,可视线还是模糊的。
他把那些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那些人为什么要跟航天所合作,为什么他们的账单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因为他们从始至终查的是账面,账面是平的,买进来的和花出去的对得上。
可他一直没有查过另一个方向。
那些人用低劣的材料替换掉合格品,把合格品拿出去卖,卖到黑市上,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而替换进去的那些次品,被装进了飞行器的组件里。
他们当然查不出来,因为那东西不坏就不会被拆开看。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飞行器上要载人了。
傅之隅想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汗,潮湿的,黏在皮革包裹的握把上。
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淌,在车窗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水痕,像一条条向下爬行的线。
他松开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重新握回去。
他把这些的想法简短地说给卫昱听。雨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路边有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枝叶在狂乱的雨幕里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断。
卫昱在电话那端安静了很久:“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飞行器可能会有问题。”
“不是可能。”傅之隅说,“而是一定那架正在筹备的飞行器一定用了他们的材料。他们倒卖合格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时间长了,链条已经稳定。那些替换进去的次品之前几次只是测试无人机或者模拟航行,但这一批是第一次载人试飞。”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一片积水的路面,水花从两侧飞溅出去,在尾灯的红光里碎成一瞬间的亮片。
仪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越过了限速线,傅之隅仍然没有减速。
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路面上的积水让轮胎的抓地力在变弱,每一次碾过水洼车尾都会轻轻甩一下,他握紧方向盘把它拉回来,再握紧,再拉回来。
两边的路灯一杆一杆地从车顶滑过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变成一道道湿漉漉的光柱。
“那梁见云”
“他要上那架飞行器。”傅之隅的声音在大雨中颤动。
前方的弯道很急,傅之隅几乎是在最后一刻才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在柏油路面上划过一道弧线,车尾甩出去半米,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在抓地力恢复的瞬间被拽了回来。
“卫昱。”他又补了一句:“我需要你帮我。”
卫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犹豫:“你需要我做什么?”
傅之隅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雨幕把整条街都泡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前方的车尾灯在雨帘里拖出一道道潮湿洇开的影子。
“你家的私人飞机,能不能调?”
他连三个小时都等不了了。
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半分钟,卫昱才说:“能。你到哪儿了。”
“往机场方向。还有半小时到。”
“不用去机场。”卫昱的声音利落地截断了他,“你在附近停下,把定位发给我,我帮你找最近的起飞地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傅之隅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锁死,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车身往前冲了一小段才停下来,激起一片扇形的水雾:“需要你帮我找一些人。”
卫昱问:“什么人。”
傅之隅目光冷然,一字一顿:“能打架的人。”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要在最后一天赶榜了(昏厥)这三章可能会有错字,明天再修一下…
第67章 后天就去
风还是没有停。
机场边上的临时起降点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风把停在跑道旁那架小型飞机的机翼吹得微微晃动。塔台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始终是同一句话,阵风过强,暂时不具备起飞条件,请耐心等待。
傅之隅站在候机室那扇落地的玻璃窗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盯着窗外那条跑道。跑道灯在暮色里亮着昏黄的光,被风搅得明明灭灭。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肩膀有些僵,可他不想坐下。
卫昱靠在旁边的立柱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热咖啡,看了一眼傅之隅,又低头喝了一口。
“你这样赶过去,”他说,“其实不一定稳妥。周秉成那边肯定有眼线,你这么大阵仗过去,很容易打草惊蛇。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已经开始查了,他们反而会把东西藏得更深。”
傅之隅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卫昱直起身来,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抱臂看着他。“你现在根本没有章法也没有计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要去新港。去了以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傅之隅没有回答。
卫昱继续说:“你要人手跟你一起,是打算直接闯进去吗?”
“是。”傅之隅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卫昱叹了口气,他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之隅,会不会太冲动了?你这么大动静过去,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你把人打一顿,他就会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带着人冲进去的那一刻他们会把所有的证据都处理干净,到时候你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私闯的罪名。”
“可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傅之隅倏然转过身,他的眼底有一层来不及藏好的疲惫,“我能想到的所有的路都是靠逻辑靠破绽,靠一步一步查下去那需要时间,很多很多时间。可多多没有时间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不由自主地发着颤。“我只要想到他可能会出事,可能有危险,我就恨不得从这里直接跑过去……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只想跟他待在一起,哪怕做不了什么,哪怕只是看着他,我也得在那里确认他是安全的!”
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开始露出将断未断的痕迹,傅之隅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