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问,只是握住梁见云冰凉的手,连声劝慰道:“别怕,多多,别怕。我们再去做个检查,现在医学很发达,有很多办法,一定没事的……”
后续的检查流程梁见云已经没什么清晰的印象了。
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任由许秩和医护人员摆布。打麻药,取样,器械在身体内部操作的感觉怪异而又复杂。
他只记得无影灯刺眼的白光,记得消毒水更加浓烈的气味,记得许秩一直握着他另一只手,掌心有汗,却始终不肯松开。
结果需要等待几天,许秩将他暂且安顿在休息室,低声和那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医生走到走廊另一端,压低声音急切地交谈着什么。
刻意不让他听到的话语隐隐约约飘过来,但梁见云就算听不清,也能从他们蹙紧的眉头中看出几分。
他有些待不住,梁见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休息室,在医院大厅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正值中午,医院里最忙的时间之一。其他忙碌的时间分别是早上,上午,下午,晚上和午夜。
来来往往的人无一不是神色匆匆,或痛苦,或麻木,或焦灼,每个人似乎都背负着自己的十字架。
而在玻璃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天色仍然灰蒙一片,无休无止地包裹着这方人间。
梁见云踱到一排靠窗的塑料椅边坐下。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等什么,手机一直紧紧攥在手里,屏幕暗着,傅之隅的电话依旧没有回音。
也许他只是在忙一个极其重要的会议。梁见云安慰自己不要太在意。
话虽这么讲,可隔上几分钟,他就会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通话记录,再刷新一下空空如也的短信和社交软件界面。
但始终没有新消息,世界仿佛将他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就在他不知多少次再次重复这个过程的时候,一直暗下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一条新闻推送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标题加粗,带着鲜红的“爆”字标签。
【独家!傅氏集团创始人早年失踪伙伴陆方幼已被找到!疑陷传销组织多年,傅之隅亲赴现场!】
“嗡”
梁见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抖着手点开了那条新闻。
报道写得并不详细,大致是说根据线报和连日追查,警方在某偏远地区成功捣毁一个大型非法传销组织,解救了数十名被长期控制的受害者。
而在这些受害者中,经过初步身份核实,发现了失踪多年的陆方幼。
报道称,傅氏集团总裁傅之隅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已经亲自赶往当地。
新闻配图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现场照片,背景是简陋杂乱的城乡结合部环境,警车和救护车的顶灯在雨幕中闪烁。照片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被镜头捕捉到侧面,他微微低着头,虽然看不清正脸,但那挺拔的身形,那件几个小时前梁见云才见过的深色大衣,他绝不会认错。
是傅之隅。
他没有在什么焦急的会议,而是在陆方幼身边。
梁见云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每一条纹路都拧在一起,正沿着血管一节节地将无可名状的情绪输送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多久,直到手机又一次震动。
这次不是新闻推送,而是一条来自某个热门社交平台的转发报道。
他点开,才发现关于“傅之隅与陆方幼世纪重逢”的新闻已经被转发了成千上万次。
转发者们在唏嘘感慨“苍天有眼”“命运弄人”的同时,不可避免地给这段故事加入了更多的传奇色彩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陆方幼当年是如何为救傅之隅身陷险境,如何历经磨难,而傅之隅又是如何十几年如一日地寻找,如何不顾一切地奔赴……
配图除了新闻原图,还有好事者找出他们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少有几条关于傅之隅已经结婚的评论很快淹没在其中,毕竟比起一日三餐的平淡相处,大家还是爱看久别重逢的戏码。
梁见云将这张照片放大又缩小,他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指,被揉成一团的心脏上像是洒上了一把细盐。
其实他也盼望着陆方幼可以平安回来。
再夸夸其词的叙述也需要立足于相差无几的现实,陆方幼的确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更何况抛却所有私人情绪,陆方幼在这个事件中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一个被命运捉弄了许多年的人。
他应该被找到,应该得到救治,应该拥有新的人生。
梁见云和所有人一样祈祷着他能够安然无恙,同时祈祷着傅之隅可以再次见到他。
小说里总是会用破镜重圆的情节来加重一段感情,似乎刻骨铭心的前提就是两个人一定要分开一样,这听起来有一点太过于夸张,可梁见云希望傅之隅拥有一次重逢。
就在梁见云沉浸在一种近乎自虐般痛楚中时,掌心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傅之隅的名字。
梁见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两三秒,才划过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传来傅之隅的声音,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奔跑,“抱歉,刚才有点事情,没接到电话。检查做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梁见云扯了扯嘴角,光滑如镜的医院瓷砖墙面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的表情,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弧度从他的嘴边牵起。
“嗯,做完了。”他的声音响起,轻飘飘地撞在墙上,“什么都好呢。医生说就是普通胃炎,让多休息,注意饮食。没什么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嘈杂背景音,轻声补充道:“你忙你的就好了,不用担心我。”
第15章 陌生熟悉
或许是梁见云演得实在太过于逼真,也或许是傅之隅实在无心去分辨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声好,然后说这几天可能不会回家,建议梁见云可以先去梁书那里,起码有人照顾他。
关于他为什么不回家的原因却没有多解释,梁见云也没问。
这个时间倒是很巧,梁见云正好可以在梁书家里多待一段时间,有人陪着他等结果,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是的,害怕。
就算梁见云对外表现得多么轻松自然,也不会对自己说谎。
他真的很害怕。害怕结果不好,害怕肿瘤是恶性的,更害怕死亡
咩咩围在他的周围没心没肺地摇尾巴,毛茸茸的脑袋贴近他的怀里,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梁见云心不在焉剥荔枝,手指沿着裂纹一掀,噗呲一下,汁水溅了咩咩一脸。
小狗委屈地抖了抖,却也不恼,只小心翼翼觑着梁见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所以被呲了一下。
可怜巴巴的,梁见云觉得抱歉,赶紧擦了擦它的脸,把剥出来的雪白荔枝肉给了它。
阳光房被烘得暖洋洋,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晒得人和狗都懒懒的。咩咩安静地趴在旁边舔着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梁见云看它一副想吃又不舍得吃的样子,再次给它挑了一个大的。
……但是狗可以吃荔枝吗?梁见云剥一半才想起这个问题,浸了汁水的手在身上一蹭,赶忙拿出手机查一查真有问题还来得及从咩咩嘴里抠出来。
他刚解锁手机,大数据和社交媒体的推送机制却精准地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东西赤裸裸地推到了他眼前。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白月光归来,豪门婚姻恐生变?】
【旧爱vs新欢?傅之隅连夜奔赴,梁见云沉默缺席引猜测】
【启辰元老获救,傅太太却未现身探望,是心虚还是情淡?】
点开相关话题,下面的讨论更是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无恶意哈,但说真的,陆方幼可是傅总的救命恩人+创业伙伴+白月光,这分量梁见云拿什么比?商业联姻罢了。”
“怎么说呢,一天了,梁见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只是作为傅太太,于情于理也该去医院看看吧?这么沉得住气?”
“可能有事在忙吧,也别把人想那么坏。”
“忙?他能忙什么?谁不知道他毕业就跟傅总结婚了,正经工作都没有,全靠傅之隅养着。这会儿正主回来了,怕是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还敢往上凑?”
“就是,听说梁家这几年也不比从前了,他还不是靠着傅之隅才有现在的风光?这下尴尬了。”
“我看未必,梁见云好歹也是梁家正经少爷,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意呢。”
“不在意?你看傅之隅那紧张的样子,照片都流出来了,亲自陪着检查,寸步不离的。这态度……啧啧,梁见云能坐得住才怪。”
“就我一个人觉得吗,梁见云也挺可怜的。替代品好歹还有半分莞莞类卿的味道,他拿什么和陆方幼比……”
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滑动,或揣测或嘲讽或看似中立实则刻薄的文字叽叽喳喳地涌进梁见云的眼睛。
他自幼在这个圈子长大,当然知道这些议论毫无根据甚至荒谬,可不知怎么,他还是翻着评论一条条看完了。
他毕业后没有立刻工作,是傅之隅建议的。傅之隅认为启辰这边有些项目可能适合他参与,先不急着找别的,免得时间冲突,梁见云便也顺从地答应了。
他并非无所事事,只是他的“事”大多与维系这段婚姻有关。
可这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解释,解释了也根本没有人会信。
在旁人眼中,他或许就是一个依附于傅之隅的装饰品而已。
就在他脸色越来越白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不容分说地抽走了他掌中的手机。
梁见云有点惊愕地抬头,对上许秩拧紧的眉头。
许秩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梁见云的手机,飞快地扫了几眼屏幕上的内容,唇瓣立刻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这帮人知道什么!”许秩的声音陡然拔高,漂亮的眼睛里怒火灼灼,“在这儿嚼什么舌根!你毕业没立刻工作,分明是傅之隅那家伙说的,现在倒成了他们嘴里靠人养着的米虫了?放什么狗屁!”
许秩性子急,又不像梁见云这样自小在礼教中长大,心直口快地骂了好几句脏话。
可这样也不解气,反而越说越恼火,“还有脸说你不去探望?傅之隅把恨不得眼珠子都贴在那个人身上了,方圆十里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你去?你去干嘛?看他们怎么破镜重圆互诉衷肠吗?你是神仙还是佛祖,你去了他就能好起来了?我的天老爷,那可真是了不得了,神医啊!”
许秩机关枪似的一顿输出,梁见云看着他,心底那点被流言蜚语牵起的寒意稍稍被驱散了些许。
“许哥,”他反而安慰起许秩,“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许秩重重地把手机扣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俯身,双手撑在梁见云坐的藤椅扶手上,怒气未减:“多多,你给我听好了。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是傅之隅那混蛋没处理好,才让你陷在这种无聊的舆论里!该心虚该难堪的是他,不是你!”
梁见云却沉默了一会儿。
“……许哥,但我觉得,其实他们说得对。”他思索着摇头,“无论作为什么身份,陆方幼回来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
“你去什么去!”许秩立刻反对,瞪圆眼睛,“你身体还不舒服,结果都没出来!再说了,那种场合你去凑什么热闹?傅之隅让你去了吗?”
“他没有说。”梁见云如实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不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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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正好,医院门口的花坛里各色花朵开得热烈。
梁见云过来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说,他戴着口罩走进去,大厅宽敞明亮,人不多,他走向咨询台,轻声询问陆方幼先生的病房号。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而疏离地表示陆方幼先生目前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探望,需要先和病房那边的家属确认一下,然后做个登记。
家属这个字无形间又让他的胃里痛了一下,梁见云手握成拳,抵在胃的位置微微用力。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护士正在低头操作电脑,梁见云的目光左右转转,无意扫向通往住院部的内部走廊方向。
他的呼吸忽然微微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