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到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来。
傅之隅身上的西装外套不见了,只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头发不像平日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落在额前。但这些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傅之隅脸上的神情。
那些沉稳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惊慌失措的神色。
他的眉头紧锁,手里捏着好几张纸,目光焦灼地看向前方某个点,脚步又急又快,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是的,小跑。
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傅之隅,此刻正微微弓着身,用一种近乎失态的急促步伐,向前奔跑着。
甚至没有注意到就在几米开外站在咨询台前的梁见云。
梁见云就那样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傅之隅的身影如同一场风从走廊那头刮过来,拐向了另一条通往VIP特护病房区域。
因为速度过快,脚步甚至还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梁见云怔怔看着那股风消失的方向。
他从未见过这样方寸尽失的傅之隅。
第16章 先回去吧
咨询台后的护士似乎确认完毕,抬起头,正欲对梁见云说什么,目光却顺着他凝滞的视线看到了方才傅之隅消失的转角。
看着以及梁见云此刻失神的脸色,她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梁见云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护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请问,确认好了吗?”
护士有些为难,正斟酌着措辞,走廊转角处,刚刚消失的身影却突然去而复返。
傅之隅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咨询台前的梁见云,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在原地停留了两秒才迈步过来。
他走到梁见云面前,眉头微蹙:“见云,你怎么来了?”
不等梁见云回答,他紧接着说道,语气虽说放缓了些,但那种“你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不对”的态度依旧明确:“这里的事情比较复杂,也乱,你现在过来,恐怕不太方便。”
梁见云听懂了他话语里直接划清界限的意味,却还是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看到新闻了。想着……总该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他的理由听起来太过于单薄,尤其在傅之隅明显不赞同的目光下。
傅之隅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里映出梁见云强作镇定的模样,也映出他自己连日奔波的倦色。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更直接的表达方式:“你的心意我明白。”他开口,“但现在的情况……你在这里,可能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
“我只是……想来看看。”梁见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避开傅之隅的视线,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看着他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影,“毕竟……陆先生他回来了,是件大事。我作为……”
他想说“作为你的伴侣”,可那几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此时此刻,这个身份仿佛成了一种僭越。
傅之隅却并不太在乎他的话,他微微侧身,说:“你是不是也看到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议论?”
梁见云倏然抬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助理都告诉我了。”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梁见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泛起的血丝,“见云,你不需要为了证明什么,或者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才跑到这里来。你现在出现,无论做什么,都可能被过度解读,甚至引发新的猜测。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吗。
梁见云张了张嘴,他想要解释自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只是担心傅之隅,也真的很想知道陆方幼的情况怎么样了。
难道在傅之隅的眼中,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地位稳固,证明他梁见云大度得体吗?
但看着傅之隅,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的沉默。
其实傅之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考量周全,站在“大局”和“对所有人都好”的立场,他说得是对的。
可听在梁见云耳中,却字字都在说你不该来,你的出现是麻烦,是变数,是可能破坏现有平衡的不稳定因素。
胃部那隐忍了许久的闷痛和不适,在这番被人拒之门外的情绪下终于冲破桎梏,一阵剧烈的痉挛猛地袭来。
“唔……”梁见云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弯腰捂住了胃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咨询台边缘。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他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身体因为难受而微微颤抖。
傅之隅见状,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扶他,但手臂抬到一半又顿住了。
看着梁见云的模样,他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下来。
“见云,如果你觉得这里的环境,这里的空气,让你如此不适,甚至到了这种地步”傅之隅不再委婉,直接点明,“在这里你也休息不好的,先回去吧,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一些再说。”
这番话比刚刚还要更加直接一些,其中的意思清晰无比:离开,不要在这里。
梁见云甚至听出了他话中另外一层意思。
他觉得不是胃在疼,是心脏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空洞。
他的关心是添乱,他的出现是看笑话,连他身体真实的不适反应,在傅之隅眼里,都成了对这里,对那个人乃至对他傅之隅本人的一种嫌弃的指控。
梁见云慢慢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没有再解释一个字,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傅之隅,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片灿烂得有些虚假的阳光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背影单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里。
傅之隅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郁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梁见云那过分顺从的离去而变得更加滞涩难言。
最终,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医院大厅的自动玻璃门外,这才收回视线,对旁边噤若寒蝉的护士沉声道:“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陆先生休息。”
说完,他转身,再次朝着那条通往VIP病房的走廊快步走去。
阳光正好,梁见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胃里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翻江倒海忽然再也按捺不住,剧烈的痉挛伴随着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他踉跄着冲到离门口不远处的花坛边,弯下腰,再也控制不住地剧烈干呕起来。
起初只是酸水,然后是寥寥无几的早餐残渣,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些秽物上,刺得他眼泪流了出来。
就在他想要撑起身子时,一阵更猛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
他再次俯身,伴随着胃里灼烧般的痛楚,他清楚的看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混入了暗红色的丝状物。
第17章 如果如果(修)
北市的夏天向来闷热,知了在梧桐叶间嘶鸣不休,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梁见云所在的大学与旁边的学校曾计划联合举办一场夏季露天观影会。
梁见云对这种活动兴致缺缺,纯粹是被相熟的学姐硬拉来充数,可当他看到对接人那一栏写着傅之隅三个字的时候,所有的念头全都不见了。
学姐惊讶于他的转变,打趣他是不是突然找到了为人民服务的崇高乐趣。梁见云只是含糊地笑笑,不作解释。
有一次,他们需要给对方学校的人送去一些材料。
“我去吧。”梁见云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正好顺路。”
顺的哪条路,正的哪门子的好,梁见云其实连对方学校在哪都不知道,但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去那个人的学校走一趟。
街道被暑气蒸得发软,梁见云跟着导航上的标识转了好几个圈,才踏入了隔壁学校。
向几个人打听了之后,他知道了傅之隅在体育馆。
他摸索着来到体育馆,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和说笑声,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没看到想找的人。正要转身去别处碰运气,余光忽然扫到泳池那边围了两三个人。
傅之隅半跪在池边,浑身湿透了,白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一颗颗地滴着水。
他面前的水面上扑腾着一只很小的小狗,不知道怎么掉了进去,看起来还没有学会狗刨游泳,正不住地哀鸣。
傅之隅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往前伸。俯身的动作拉紧了T恤肩背处的布料,将他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柱两侧的肌肉线条清晰地勾勒出来。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经过喉结的弧度,沿着锁骨滚入衣领。
小狗往前拱了一小步,傅之隅眼疾手快,一把托着狗的后腿,左手利落从狗的前肢下方穿过,把它从水里捞上来。
狗在他怀里猛地抖了一下,水珠溅了他一脸,傅之隅把狗往怀里拢了拢,然后站起来。
旁边站着的人递了条毛巾过来,傅之隅接过来,没有先擦自己,而是低头把狗裹住,从耳朵到尾巴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狗在他臂弯里渐渐安静下来,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他的小臂,尾巴拼了命地摇摆,将傅之隅本就湿透的衣服蹭上了更多的水。
傅之隅把弄湿衣服的罪魁祸狗交给旁边的人,嘱咐了几句,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捏住衣服两边,将T恤从下往上掀起。
水珠随着衣料翻卷飞散开来,在光线里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坠向地面。
他赤着上身站在泳池边的光线里,肩背的线条从脖颈一路延伸到腰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窗边落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着傅之隅身上的每一滴水珠,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
梁见云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扑通作响。
他看着傅之隅走到一旁的休息区,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和身体,然后拧开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可很快,傅之隅似乎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僵在不远处的梁见云。
四目相对。
梁见云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烧得更厉害了,眼神慌乱地躲闪了一下,又强自镇定地移回去。
傅之隅显然认出了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拿起搭在一旁的干T恤套在身上,挡住了那片让梁见云目眩神迷的光景,朝他走过来。
水滴顺着他尚未完全擦干的发梢滑落,滴在T恤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你是……隔壁学校的?有事吗?”
“……我、我来……”事先想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梁见云大脑空空,舌头像是打了结。他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和窘迫,仿佛自己那些隐秘的窥探与悸动早已被对方洞悉。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一个笨拙的借口:“……我在等人!”
“等人?”傅之隅微微挑眉,目光在他明显空无一人的身周转了转。
“嗯……对,等、等一个朋友。”梁见云硬着头皮说。
傅之隅看了看他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他便从梁见云身边绕过,朝着体育馆出口的方向走去。
梁见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门口明亮的光晕里,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垮了下来。
直到这时,一个迟来的荒谬念头才猛地撞进他混沌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