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喝醉了,摔倒之后就醉晕了过去,口鼻被不到脚踝深的浅水淹没。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小水沟里,淹死了。
又死了个丈夫,这对王六奶来说,竟然不算什么伤心事了,反正她远没有死第一个丈夫的时候伤心。
因为生了个儿子,婆家倒是没有急着撵她,但他们提出要把她女儿王鹊送养,因为王鹊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当时直接下了狠话,要么送回她生父那边,让爷奶养着,要么送给别的生不出孩子的人家。
不过生不出孩子的人家,优先会选男孩,就算要收养小女孩,也更愿意要年纪更小,没有记忆的孩子。
王鹊已经四岁多了,多多少少记事了,愿意收养她的家庭,都不是好去处。
王六奶被逼得不行,直接拿了根绳子,把女儿拴自己身上,就怕一不留神,孩子就让人抱走了。
这么惶惶不安也不是个办法,熬了一段时日,又有媒婆上门了。
有前夫那个前车之鉴,王六奶是怎么也不敢嫁人了,她已经打定主意,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但想归想,想做到实在太难了。
第二任丈夫家里还没分家,家里的田地是一大家子的,她活没少干,粮食却只能等公公婆婆分。
每天一大家子一起吃饭,她娘俩是分得最少的,尤其是她女儿,很多时候都故意不给她分饭,王六奶只能把自己仅有的食物分给女儿。
她饿得头晕眼花,奶水早就没了,儿子也饿得哇哇哭,哭都没什么力气,小猫崽一样。
所以哪怕明知到再嫁,有可能又是一个火坑,人饿到那种程度,也顾不上了。
不过这次她仔细挑了挑,选了个年龄有点儿大的光棍。
光棍已经三十多了,比她大十来岁,没结婚的原因是,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掉下来,伤了命根子,村里人都知道他废了,不算个男人。
光棍虽然年纪大了,但他也有优势,他说王六奶要是愿意嫁给他,他的房子、田地,以后都可以给王六奶的儿子,女儿出嫁他也愿意出一份嫁妆。
但他有一个条件,他要让儿子改姓,跟他姓。
王鹊就不用改了,因为他也姓王。
王六奶吃够了没房没地的苦,想着他也不能生了,只能把她孩子当亲生的看,咬咬牙,牵着女儿抱着儿子,又嫁了。
杨二嬷跟乔宁说,当年王六奶三嫁的时候,她二婚丈夫家里头不放人,要嫁的男人虽然是个光棍,但他姓王啊,爹娘兄弟都在,家里亲戚一大堆。
村里王姓跟杨姓,纠结了大几十人,差点儿打一场群架。。
杨二嬷说,她也是听人讲的,那时候老村长刚上任,那会儿还不叫村长,叫生产队大队长,是他带着民兵去,先把闹事的杨家人给打了一顿。
乔宁听得瞠目结舌,也就是那个年代了,放在现在,村干部带人殴打村民,放出去妥妥的热搜新闻。
于是,在这种轰轰烈烈的背景下,王六奶第三次走进不知好坏的婚姻。
好在光棍不算个坏人,虽然也有一些毛病,懒,不爱干活,但他不打媳妇儿,对两个孩子尤其好。
这样的日子,在王六奶看来,已经很不坏了。
她能干,她也愿意干,最难得的是,丈夫竟然愿意送孩子们去上学,女儿也送去了,这是王六奶最感激他的。
她也不嫌弃他懒了,懒怎么了,她愿意伺候他。
也正是因此,王鹊王鹏兄妹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本县要上高中,得去县城。
那个年代大学还没扩招,高等院校录取率极低,本地教育资源贫瘠,姐弟俩也不是什么天纵之资,都没考上大学。
王鹊高中毕业后,在县城找了个工作,后来又在县城嫁了人。
王鹏选择背上行囊,外出打工。
他因为改了继父的姓,从小到大没少听见各种流言蜚语,尤其是他生父那边,小时候爷奶经常拦着他,跟他数落他妈,把王鹏吓得不轻。
懂事后,因为他不愿意改回生父姓氏,被血缘亲人指着鼻子骂“忘恩负义”“没良心”,甚至骂他“野种”,说他是他妈跟别的男人通奸生的。
他大概是心里憋着一股气,想闯出点儿名堂来,不过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刚出社会,没有任何人帮扶,跌跌撞撞没少吃亏受罪。
没过两年,他继父生了病,眼瞅着治不好了,王鹏接到消息赶回来。
那会儿王鹊已经在谈婚论嫁了,赶在父亲离世前,把婚结了,让老父安安心心闭眼。
农村家庭,供姐弟俩都读到高中,其实很吃力,除了学费书本费,还有住宿费,要背粮食去学校,家里就那么几亩地,为了他们姐弟读书,已经熬干了。
为了给男人治病,还借了钱,姐姐已经出嫁,王鹏觉得这个钱得他来还。
他不到二十岁去城里打工,中间也就父亲病重回来一趟,之后基本上没怎么在村里住过,都是过年过节才回来看看老娘。
村里人,像乔宁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要不是听长辈说起,对王鹏基本上没印象。
不过乔宁听杨二嬷说过后,倒是对他印象蛮深的,这是个很优秀的人。
倒也不怪王六奶提起儿子女儿,都是一脸骄傲,她虽然一个人在村里住着,但跟别的孤寡老人不一样,她是孩子们奔出去了,在城里安了家,不用留在村里,从地里刨食。
但现在,一想到儿子在城里买房,欠了银行的钱,她心里就沉甸甸的。
像她们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欠债,背着债,觉都睡不安稳,一心想着赶紧把钱还了。
“我算是明白了,鹏娃子为啥要卖那老房子。”王六奶叹着气说:“当年就不该让他花钱回村卖地盖房子,我在哪住不能住。”
这个乔宁也知道,王六奶现在住的房子,是王鹏打工挣了一些钱后买的宅基地,也是跟乔宁买房一个情况。
乔宁要买的这个房子,反而是以前,王六奶第三任丈夫继承给王鹏的。
村里出去的打工人,很多挣了钱都喜欢回村盖房,也许是想要荣归故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挣了钱不让父老乡亲瞧瞧,不等于白挣了。
王鹏这份心思可能还重一些,毕竟村里有从小为难他的,生父那边的亲戚在。
所以他挣了钱,回村买地盖房,让老娘风风光光搬进去,怎么不算打脸呢?
不过也正是因此,他在城里买房买得比较晚,房价已经飙上去了,挣的钱只够付首付,慢慢还房贷。
杨二嬷安慰王六奶:“当初你们家王鹏买那房子,可便宜着吧,现在不也算赚了,不亏的。”
王六奶一想也是,她现在住的这房子,买的时候也是个破毛坯房,才八千块钱,卖小乔三万五,翻几倍的赚。
她不好意思看乔宁,觉得有点儿占便宜,但现在房价涨了啊,八千谁家都不会卖的。
乔宁看出王六奶的心思,只是笑笑,当作不知道。
村里的房价都翻了几倍,更别说城里了,王六奶年纪大了,别把老人吓出个好歹。
王六奶想到那即将到手的三万五,早点儿签合同过户的心又急了几分,有了这三万多块钱,能把儿子欠银行的钱,还一些吧,就算还不完,也能少一点儿。
她都想好了,她也没几年好活了,快死的时候,赶紧让儿子把她住的这房子也卖了。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有人买……村里的人越来越少,房不好卖啊。
房价这个话题实在沉重,聊着聊着大家都不怎么吱声了,别说王六奶,开了话头的董小辉都被打击得不轻。
他一心想去城里打工,以为自己去了城里,就能挣到钱,以后也会成为城里人。
但他打工一年,不吃不喝,挣的钱够买一平米房子吗?当个茅坑都嫌挤得慌,放棺材都嫌短。
他心情低落,垂头丧气,乔宁看不过眼,虽然有时候觉得董小辉有点儿犟,但那股拼劲和韧劲,也难能可贵,少年人不该被早早搓磨掉锐意进取的心性。
他拍了拍董小辉肩膀,拍起一蓬灰,刚才他跟他爸砸墙来着。
乔宁赶紧收回手,问董小辉:“想放弃了?不想往城里奔了?”
董小辉咕哝道:“奔呗,我才不要留在村里种地,大不了……大不了我不买大城市的房子,我买县城的。”
县城的房价,他还能望一望。
乔宁竖起大拇指,夸他:“有志气,有想法,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我觉得你能行。”
董小辉难得听到夸奖,眼睛一下亮了:“真的吗?你真觉得我能行?”
乔宁点点头,怎么不能行呢?这孩子才十七岁,未来那么长远,他也肯吃苦肯卖力,怎么都能挣出自己的前程。
董小辉咧着嘴巴,笑得露出大牙,嘿嘿乐道:“二嬷,六奶,还有……大姨,你们听到没,小乔哥夸我了。”
“听到了。”三人都笑着回他。
董小辉美滋滋回味了一遍:“小乔哥,你不愧是大学生,夸人真好听……对了你刚才说那个,什么高什么远,什么意思啊?大城市太远了,楼也高,县城正好?”
乔宁:“……”
“还是多读点儿书吧。”乔宁诚心劝道:“你离开学校了,但知识是给你自己学的,多学点儿没坏处,找工作也更有优势。”
董小辉难得听进去了,因为乔宁刚刚夸过他,他觉得乔宁特别有本事,也更愿意信他的话。
但是
“我学不进去 。”董小辉挠头,“我看见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就头晕,真晕。”
正好董志勇干完了活儿,往这边走过来,听见儿子的话就来气:“你看手机咋不晕?那手机上不也有字?”
董小辉眼珠子乱转,小声嘀咕:“那也有图啊……”
乔宁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个主意。
他之前想给陶大姨买个手机,没有手机太不方便了,但大姨死活不要,花钱是一方面,她说她不识字,拿到手机也不会用。
这确实是个问题,乔宁也想过,给大姨买个老年机,固定几个按键教会她打电话就行。
但他又不是很甘心,大姨还不到五十,人生还有几十年,当了大半辈子文盲,真不愿意识字吗?
未必吧,否则大姨不会一提起自己不识字,就自卑又落寞。
如果可以,谁愿意当个文盲呢。
乔宁想着,等眼前的事办完了,慢慢教大姨识字。
然而教书这活儿,乔宁真不太想干,他兼职的时候当过家教,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学生,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但凡有其他活,他都不会接家教了。
这还是他大姨,是他长辈,得尊敬地教。
但现在,乔宁有了新想法,董小辉是个学渣不假,但他正经上过学,知道识字流程。
他是个学渣,所以复杂的字,复杂的词他都不认识,恰好,大姨用不着学那些,她学会常用字就够了。
当然,不能低估学渣的渣。
如果真让董小辉教大姨,他每天可以检查一下大姨学习进度,及时发现错误,及时纠错。
“小辉。”乔宁忽然问:“你拼音学得怎么样?”
董小辉刚被他爸骂得晕头转向,听见乔宁的话,压根没过脑子,零帧起手,张嘴就唱:“啊波呲得鹅夫歌,喝衣……”

